两枚戒指

changwen2014827
摄影/因赛特

朱昕脖子上的项链很别致,串了两个戒指,一个是光圈,一个有颗三分大的小石头。很少有人会把钻戒挂在脖子上,她戴得很坦然。如果有人问,心情好的时候她会毫不隐瞒告诉你:这是两只婚戒。

问的人通常会吃一惊:你结婚了?朱昕喜欢搭配诡秘的笑容,回答:我结过。

她结过两次婚,尽管在这个时代不算稀奇,也足以引起听众的好奇。她喜欢先用自嘲的语气说:想不到吧?两次。这首先跟她的外貌不匹配,我们习惯于将离婚多次的女性划为异类,她们要么属于搞艺术的区域,一脸神经质;要么外表极具侵略性,一眼望之不好对付。朱昕不属于这样的狠角色,她外表会让人想起贤妻良母这种词汇:长发,不时髦但搭配和谐的衣服,素颜但五官清秀,看得出保养上下过功夫,并不打算夺人眼球。你很容易将她归为普通女人。接触久了,她脸上一种得意的光芒常常难以被忽略。

这是朱昕对两度离婚的态度。直到今天,她依然能够生动地描绘出过去那两次婚姻。也许是描述过太多遍,在细节上她不停做着各种各样的修饰,像一位作家一次又一次修改自己的人生稿件。如今这一稿大概是她最为满意的,脱离了原来的愤怒情绪,更加娓娓动听。

她的第一次婚姻,嫁给了一个年长的诗人。诗人进入婚姻后常有一种手足无措感。他常常跟妻子抱怨世俗生活让他丧失了灵感。他原本希望可以拥有不一样的人生体验。朱昕在一开始觉得很抱歉,诗人曾经是她年轻时的偶像,没想到偶像发的牢骚一点都没有诗的美感。诗人越来越像一个世俗的中年妇女,他再也不会忽然送妻子一本诗集,上面用红笔勾出两句最肉麻的诗。最喜欢做的事莫过于在家里冷笑与跳脚。朱昕这才发现诗人的秃顶也没有智慧的光芒,有的只是一个男人老去后沉沉的暮气。他像每一个人到中年的男人一样,秃头发胖脾气急躁,常要求朱昕下班时买半斤鸡爪。她做出离婚的决定一点不难。某天她父亲上门,女婿和丈人站在一起寒暄。前者更加不堪,迫使她终于下了狠心。

朱昕在这次婚姻中收获的就是那只小小的光圈。她记得当年的价钱,700块。诗人倒是曾经提出:她应该归还这个小小的礼物,反正对她也没什么用。朱昕拿着它,纯属负气。

第二次婚姻则是一次最世俗的妥协。25岁时,她嫁给一个年龄相当的男人。她对婚姻的态度很简单,既然女人总是要结婚的,那么男人一露出这样的意思就要毫不迟疑地抓住。可惜这次她抓得有点早,早到她没有注意到男人跟她结婚的企图。朱昕不久就发现丈夫有别的女人,这个女人的影子明白无误告诉她,她来得比她更早,地位比她更坚固。朱昕本想置之不理,不出两年谁都受不了男人已经是有妇之夫。但她最终没能忍受住这样的煎熬,在一次朋友聚会上,她明显发现了那个女人年纪稍大,不声不响地盯着她。朱昕受不了的是她不过是普通女人,不需要这样高级曲折的外遇剧情。内容无非是女的离过婚,有一个九岁的女儿,丈夫家人无法接受。虽然朱昕也离过婚,毕竟还不是个妈。人们比较容易接受年轻人犯的错。闹离婚的过程中,朱昕扣着那只钻戒,年长的女人忽然跳出来说:那原来就是他买给我的。想当然的,朱昕打死也不会还这只婚戒。

脱身第二次后,她忽然发现尽管没太多人知道自己离婚两次,但这道印记从不无故消失。每次接触到不错的男人时,她都在迟疑需不需要将自己全盘托出。朱昕很快下了决心,在脖子上戴了那条项链。

项链吓跑了很多跃跃欲试的年轻男人,不过好歹,为她收获了一个情人。情人年纪略大,三十来岁,他笑眯眯地听完了朱昕的两次婚姻,做了一个判断:那么,你不打算结婚咯?

朱昕无可无不可:我不着急结婚。不过结婚总是好的。对方摇摇头:男人需要婚姻,你不需要。朱昕很感兴趣:为什么?他回答:你已经知道结婚是怎么回事,结婚就是挫一个女人所有的性格,要你全情付出,奉献,你受不了那样的委屈。朱昕则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你结婚了吧?

她在一开始常被愧疚心折磨,但男人相当大方得体,常常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她愧疚感强烈的时刻保持远离,在她情欲旺盛时又及时出现。生活开始进入一种轨道,朱昕过着一种表面看来十分惬意的生活:单身,拥有一个富裕的情人,不用像已婚人士发愁将来。她的生活人人羡慕,日复一日,闲散的光阴,惬意的咖啡馆,她不停认识新的朋友,用来扩充交际圈。

两个月前,她又认识一位好伙伴。与诗人的婚姻并没有冷却她对诗歌的热情。在一次诗歌鉴赏会上她碰到了一个志趣相投的女伴,L小姐。她发现自己与这个恰巧坐在旁边的女人一见如故,许多对诗歌的看法都惊人得一致。

散场后,朱昕首先发了邀请跟L再一起聊聊。她早就注意到L左手无名指上的一枚戒指,那戒指造型有些奇特,戒围布满细小粒的红宝石,但仅此而已,缺乏一颗点睛作用的主钻,不太好判断是不是婚戒。两人聊诗歌终于聊到了一段沉默的间隙,朱昕率先问了L的戒指:这是婚戒吗?L点头:是的,我结婚了,早婚。朱昕自然地接上句子:我也早,23岁就结了。

L像以往的观众一样大吃一惊:你已经结了?

她说完两个结婚故事后,L呼了一口气:没想到。我没你这么精彩,只是一段最普通的婚姻,丈夫是大学同学,毕业就结了,那时候都没什么钱,你看这个戒指不过是买来玩的,我戴到现在。

朱昕像一只训练有素的警犬般嗅到了忧伤的味道,她曾经在自己身上发现过同样的味道。L果然毫不隐瞒:我准备离婚了。你知道的,男人的感情,说变就变。

这话说得并不确然,朱昕其实没有被背叛过,她以为的背叛不过是她对婚姻本身的失望。但她明白被欺骗的感受,她忍不住将第二段婚姻中自己的痛苦放大了十倍,讲给可怜的L小姐听。L似乎有点沉迷,但是迅速恢复了果断:我们不一样,你没有真正进入到婚姻中,你是一进去就怕了。我呢,是到今天才知道伤心的滋味。

她们几乎彻谈了一个夜晚,直到咖啡馆打烊才各自告别。买单时L忽然说,要不我这只戒指先借你保管一下,要离婚的人再戴这只戒指会舍不得旧感情。朱昕觉得有点奇特,不过她很快爽气地答应了,并当场将这只红色的戒指挂到了脖子上,她笑嘻嘻对L说:离婚没什么不好,我用两只婚戒给你勇气。

她脖子上的项链更加别致了一些,红色的加入让这串项链富于变化性。

朱昕留了L小姐的手机,约定下下周末再聚。下周末是她跟情人的固定聚会。他们为了避人耳目通常会选一个偏离市区的度假屋呆上一周末。

她坐一辆动车率先前去,在火车上心情很好,想着这样的生活其实好过许多围城中的可怜人,他们终日吵闹不休,没享受过一刻的清净,何苦呢?

打车到酒店,顺利入住,床上有一只酒店送的玫瑰,朱昕将红色花瓣撒入浴室的温泉浴缸,满足地一塌糊涂。手机上有一条消息:我马上就到。

开门的一刹那,两人陷入缠绵的拥抱。但在床上,这份缠绵嘎然而止,情人盯着她的脖子说:怎么多了一个戒指?朱昕坦白:一个朋友送给我的。

情人仔细看了两眼,脸上开始充满痛苦的神色:那是我太太的戒指。

朱昕的脖子上再没戴过婚戒项链,她的锁骨在一段时间惊悚可见。情人和L小姐顺理成章地再没出现过,她不知道有关他们的后续,也没人再听过关于那两枚婚戒的故事。

(文/毛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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