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像我见过的那个男孩

[figure align=’aligncenter’]你像我见过的那个男孩 摄影/流浪着的Ray-chihato[/fig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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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夏,石家庄,我抛下新买的自行车和抓狂的邯郸老板,揣着五百块钱,提着一床军被和几件衣服走向火车站,我忘乎所以,仿佛远方有我的爱人。

公交车窗外的五环,天空荒凉,地面肮脏,新开张的商场挂满彩旗,一派农贸市场的喧哗。

下车,进村。昌平中滩村,歪曲小街,拥挤小店,货物摆在外面。这村子是外来小生意者的天堂,住满了打工或准备打工的学生、工人、农民。村子房屋密集,最高的不过四层,多是为等待拆迁临时加高。

村子深处一户人家,院子也盖成屋舍,通道只够两人并行。主房是个筒子楼,有深邃通道,通道两侧分布数不清的房门。三楼屋顶,一排房间,出门就是天台,天台拉满绳索,挂满洗晒被单,五颜六色,迎风摆动。先期到京的几个大学同学就住这里,康和崔一屋,三楼房间是里外间,亮子屋外间还住着小姨子小贺和男友,就是一张小床,再无其他。

起初,天台帮的人事是这样的:康在上班,大学老师介绍的排版工作,月入两千余;崔在择业,意向3D;我在择业,无明确意向;亮子在择业,意向影视后期;亮子女友做小文员,月入千余;小贺在小单位做设计,月入千余,小贺男友不知道干什么的,只亮了个相就滚蛋了。

外间有煤气罐,村里有菜市场,我掌勺,天台帮生活质量瞬间提高,有时也去亮子家露一手。我颠锅性感、专业,获得“炒王”称号。

天台帮很温暖,晚上各自摆好桌子在天台上吃饭聊天开玩笑,偶尔还能赏月。饭后站在天台边四下张望,灯火星点,人声嘈杂。

每天上午,我和崔去亮子家上网投简历。面试电话打来,不管什么地方,都坐公交车过去。那是07年,还没地铁10号线和4号线,5号线也刚通,地铁站甚至还有打眼票。两个月,我和崔踏遍京城每一处车站,烈日、乌云、卷着冰棍袋子的风。蝴蝶很美,飞不过沧海。

后来有两家广告公司要我,试用了半天就跑出来,想起数月前在石家庄昏天黑地加班改稿的情景。

四个月后,京城进入冬天,我去海淀上班,学做项目。崔万念俱灰,回邢台老家。

我下班早,买菜,做饭,吃完,剩半锅给康。半夜去一楼上厕所,隐约听到楼道里此起彼伏的叫床声,满是市井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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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单位是给几个IT巨头做公关活动的小单位,只有我一个男生,同时入职的是大木,坐我旁边。大木小我两岁,江苏人,美女,高个子,吃不胖,说话嗲,真嗲,跟木妈妈打电话也这味儿,勤奋好学,傻。

几乎每一个女人窝都爱八卦,比如那个妞被包养过,那个妞爱过傻逼,那个妞说反正也不是处女了干脆婚前多玩几个男人??久而久之你会觉得这公司只有大木一个好人,还傻乎乎的。

大木住着上下铺的廉价合租房,相信爱情。在外地工作的男友来京出差,丑,黑,胖,高,大木笑嘻嘻在网上订房间,下班风尘仆仆赶过去。第二天回来撅着嘴说她男人脖子上有印儿,问怎么回事,男人说被拉去按摩了。我劝大木分手,大木没分,几天后笑嘻嘻地在电话里跟男友撒娇。元旦长假,大木风尘仆仆赶到大连会郎君,回来上班撅着嘴说她男人屋里有女人住过的痕迹,她在空间里带“老公”字眼的留言被故意删除。我劝大木分手,大木没分,几天后笑嘻嘻地在电话里跟男友撒娇。

夏天重新来临,我扔下项目不辞而别,自恃该学的都学到了。我厌倦这里,女主管气炸了在公司骂我,我听不到。

重新找工作,家人得知我失业,急了,他们当初就反对我进京,现在更有了理由。表姐的公公是北京人,联系了一家生物科技公司。我赴约,是个大肚子男人。他趾高气昂地说你是谁谁介绍来的吧,下周直接来吧,每月两千三,如果你做得好我会有红包。

我出门就把这公司忘了。家人与我彻底决裂,两月不接电话,当时兜里只剩几百块,交完房租就得借钱吃饭。和我合住的康开始变化,看我的眼神有点厌,只要我说话他便冷嘲热讽。约他谈,说想一个人住,话一出我心就碎了,他是我大学四年最好的朋友之一。

我说我找到新工作后立刻搬走。

缺钱,想到积攒的摇滚DVD,挣扎一夜,还是卖了。见面,是个富二代,我坐进车里,抽名牌香烟,听他和另一个富二代用下流语言聊各自的女人,“这些盘我都有,就是相中你那张九寸钉演唱会了”。

地铁站,我目送车远去,开始恨自己喜欢了十年的音乐,觉得它不过是富人的玩物穷人的辛酸。

那是来京后最艰难的一段时间,众叛亲离,身无分文,几乎一阵风就能把我掀翻。这段时间我对两个人一直心怀感激。一个是借给我一千块的高老师,一个是用浓重湖南口音跟我电话聊天的小夜,我时隔四年再次爱上一个姑娘。

很快,新工作落实,我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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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市口好润大厦,整栋楼在办公,密密麻麻爬满青壮男女。六楼有家保险公司,浩瀚的办公桌和无数台电话,仿佛一座精神煤窑,令无数无学历或烂学历的孩儿们喘不过气,孩儿们在楼道里喷云吐雾,两个月后又突然不见。

新单位招兵买马,很快人满为患,我把正在找工作的大木拉过来,她在我跑掉不久也离开了那家公司,离职时也没忘和男友正式分手。新单位老板是个白面微胖的宝岛奸商,他把马来西亚活动交给我和另外一个广西女生,于是我有幸去异国他乡爽了一周,我在云顶给大木买了个布包包,大木没良心,拿着我的布包包转眼就在网上找了个其貌不扬的新男友。

我怕坐飞机,被惊醒,机舱剧烈颤动,播报员说遇强气流大家镇静,我吓懵,双腿肌肉紧绷,算时间应该在海上,如果是陆地能迫降,海上就是抱团死。返京,首都机场满是参加奥运的各国代表团,坐大巴归,天亮,北京站小雨。我看着眼前一切,仿佛做了场梦,醒了,被拉回现实。

由于前期经营不善,奸商跑到珠海躲起来,工资忘发,谣言四起,年轻人造反,要搬走办公室的电脑和仪器。奸商让隔壁做基金的朋友给大家垫出薪水,一哄而散。奸商归来,蛊惑我跟他去珠海做项目主管,我拒绝。

后来,听说那个奸商被抓了,朋友传来图片。奸商用上衣裹着被铐双手,跟着警察向电梯走去。

传媒大学南郊,生活空前解放,是来京后最美好的日子。住了六个月,变125斤,精神无比。夏天雨大,下班时地下桥水过腰身,我就这么游回来。上班走到地铁站25分钟,天桥上排队,经历全北京最恐怖的挤地铁运动。我很快乐,我从来没这么快乐过,单位老板赏识,办公室同龄人嬉闹,通惠河桥上看夕阳,和房东儿子玩耍,和对门大姐交流厨艺,凌晨熬夜观看欧洲杯,厕所在二百米外大街旁,尿尿归来常被路边野猫吓一跳。欧洲杯后,我得了咽炎,严重的咽炎,大半夜咳得上不来气。

村里有网吧,坐满非主流和杀马特,康在网上给我留言请我原谅,我原谅他,他接着打电话来问候。小夜打电话说咱们结婚吧,我说现在什么都没有拿什么结,小夜说咱们有音乐有书读就行了啊,我说你太幼稚了。

小夜不说话,我让她失望了,后来小夜找了别的男孩子做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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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换工作,在国贸一家游戏公司上班,他喜欢画画,喜欢这份工作。我和康重新合租,在通州土桥,两室一厅,自此我们各自进入北漂平流层。元宵节,郊区工厂放了一夜烟花,我陪着小区几个正太萝莉观看,欢呼雀跃,康回家说刚才大裤衩着火了比这壮观。

我住北屋,晚上光着上身靠床弹琴唱歌,对面楼上一对男女做爱。我睡前寻思自己是不是该找个女朋友了。

新单位销售经理,40岁保定男,一口京片子,自恃不凡。很多工作推给我做,傻逼呵呵摆架子。一年后,销售经理被辞退,这才发现原来公司没人喜欢他,典型的职场小人,小人做不了大生意也容易耽误大生意。小人走,公司业绩翻了十倍,人情味和安逸度也冠绝京城,连前台姑娘都长肉了。

小夜辞掉南方城市的工作孤注一掷跟着男友进京,刚来第二天就哭着鼻子来找我,说他们分手了。分手原因不说,只哭鼻子,我心乱如麻,谈一路闲话也不奏效,回到住处我去厨房做饭,她说要回长沙。我送她走,她那时皮肤微黑脸色憔悴活像个被拐卖的柴禾妞,小夜上车,我惦记着巴西队的比赛,急急忙忙往回跑。遭遇情劫的小夜回长沙后很少和我联系。

2010年春,我梦见传媒大学和通惠河,恍悟,决定向小夜求婚,正好她在线,我问她最近好吗,她说嫁了,去年冬天瞒着家人和一个男生领证,她很得意,我一片空白。

小夜是我屈指可数爱过的姑娘,也是唯一一个匆匆一面就诀别的姑娘。我曾幻想有天我老了在最初相遇的地方等她,她来了,她老了,身边跟着一个忧心忡忡的南方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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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再次换工作,搬走,我留在通州住另一个三居室。隔壁和对门的人都挺好,给我介绍龅牙女一枚。我和龅牙女吃了顿饭,饭后散步,第二天龅牙女把我拉黑,别人说她刚离职要回老家工作,想找个在石家庄有房的,我说噢。

农行有一个兜售理财长相酷似张惠妹的河南姑娘,笑起来真好看,两顿饭过后我赶紧和张惠妹说再见。因为我发觉她以交朋友的手法同时处着好几个男人,目的是推销产品。女人物质如男人好色,这很正常,只是太多正常的女人加入到房子车子票子争夺战中,忘记了最重要的东西,同时也是最危险的东西。

康在新单位附近请我吃饭,言语间很多无奈。奔三了,身边拿父母钱买了房子娶了媳妇并沾沾自喜的人越来越多。

我当初为什么来京城,为了摇滚乐?为了紫禁城?为了钱?为了前途?我爱京城,我在这里住过村子住过楼房交过朋友爱过姑娘,但我的爱里夹杂了悲观。我甚至怀疑明天会有一个小行星坠落,街上的民工、白领、官员、乞丐统统停下脚步,呆傻地望着天空那团光亮,所有是是非非瞬间进入倒计时,接着在冲击波与射线中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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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底,地铁永安里站看到一个姑娘,我跟着她下车,跟着她出站,目睹她的碎花裙子在灯火处飘散,那一刻我突然恨起京城,仿佛一个糊涂的人走了无数的路累倒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过去十年,就是漂泊。我似乎习惯了漂泊,就像我习惯了单身,我一直认为只要我还单身,我就有着不切实际的爱情,只要我还漂泊,我就有着不切实际的理想。但是现在,我想念当年一起成长的小伙伴,想念当年爱过我的姑娘。此时此刻,他们知道我在哪吗,他们记得我是谁吗,他们会不会在同样的异乡灯火璀璨中忘记自己是谁。

崔再没来过京城,他去相亲了。亮子婚后再没被媳妇埋怨,他回家当老师了。康的痔疮再没犯,他回家结婚了。更多的人选择离开京城,留在京城的也不再相见,京城太大,大得你真可以忘了一切。

很快,我也回老家了。在一个安定的小单位,认识一个安静的剩女,结婚,买房,生孩子,每月把工资卡交给一个女人,围着桌子看电视吃晚饭。每周做爱一次,每月家长会两次,每季度出差三次,每年喝醉四次。我可能还会长胖,挺着大肚子与人争吵,滑倒在一个洒满夕阳的街头,手里的酱油瓶子打碎,掺杂着泥土发出阵阵腥味儿。我迅速站起,拍拍尘土若无其事地走掉。

我还会记得京城吗,还会记得永安里站那个姑娘吗,我想我会记起来,我会重新站在那片灯火璀璨中想起自己其实是谁。

送给所有北漂和结束北漂的朋友,送给所有爱着京城和爱过京城的朋友。

(作者/王云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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