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女酒鬼

[figure align=’aligncenter’]一只女酒鬼 摄影/流浪着的Ray-chihato[/figure]

女酒鬼曾经是我的室友,我们合租一家小院的底楼,楼上住着房东,洗手间和厨房都在院子里。她来的时候是个下雨天,那时候正值雨季,几乎每天都会下一两场雨。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胖姑娘,一瘸一拐走到我房间门口,跟我打了个招呼:嗨,你在这儿住?怎么样,好吗?

我从口音里听出她是北京人,正好一个月前,我刚从北京搬到这个小镇,真是奇了怪了,哪儿都有一大簇从北京逃出来的人,在这个元谋人的地界上,咋咋乎乎着关于北京的一切。我直截了当地问:你是北京来的?女人眼睛一亮:是啊,你也是吗?我遗憾地摇头:我不是,不过房东是。

房东是个北京男人,据说是离婚后无奈出走北京,天气好的时候,他在阳台上一边抽烟一边勤奋地看着一本研究婚姻问题的书——《亲密关系》,而后略有所思地截住我说:这书写得真好,我要是早点看,没准不会离婚。

女人下午就搬进来了,带着一只黑色的大包,然后我看见她从里面翻出一块绣花布,煞有其事坐在院子里,开始一针一线绣花。那是2010年的春天,看到一个绣花女的诧异,不亚于你在马路上看到一匹白马,虽说马路本来就是给马走的,而女人生来就是侍弄针线活的。我由衷赞叹着她的手艺,问她能不能顺便帮我改条裙子,不小心买大了。她一口答应,并说这是相当简单的活,只要一小会就能完成。我得意于自己的厚脸皮,决定请她吃顿饭。可惜佳人有约,说马上就要出门,给一个朋友送行。

那个小镇每天都上演离别和欢聚,堪称最佳人间码头。

女人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我跟房东一人一本书,坐在院子里,他继续研究婚姻,我醉心于一本小说。我们都看到她走路瘸得更加厉害,左手抱着一大桶当地特产梅子酒,一步拖着一步走过来,含混不清地邀请我们一起喝酒。

她跟下午完全不一样,显得既热烈又兴奋,兴冲冲说今天太高兴了,一定要再喝点。然后又跑出院子,回来的时候拎着满满一袋对面超市买的花生薯片泡椒凤爪。正好房东一个朋友上门,我非常好心地让出了位置,拿着书顺腿溜出门。那时候我是个小肚鸡肠的人,只想跟心爱的人品尝酒这种毒药,跟别人喝酒总觉得没有任何意义,微醺了不能干嘛,喝多了自己遭罪。

听说那天他们喝完整整一桶四升梅子酒,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女人不在自己房间,我听到房东房间传来热烈的声音,赶紧摸进自己房间。睡到一半,仿佛听到楼上传来哼哼唧唧,听着像叫床的声音,大概是小镇这样的声音太多了,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世界已经换了一幅样子,虽然太阳照旧是晴,九点多已经照得整个院子都明晃晃。一出房门,就看见女人在院子里喝酒,换了一瓶小二,像男人一样就着花生喝一口。我知道有些苏格兰人,会在早餐的燕麦片里浇上一圈威士忌,但是在那么可爱的四月份的早晨,拿着一瓶二锅头的女人,无疑是个酒鬼。眼看昨天还是最贤惠温柔的女人,今天变成了酒鬼,当时我既不知道是该寒暄两句,还是该干点什么。只能匆匆说了句出门吃早饭,扬长而去。
刚出门就有女邻居,一家咖啡馆的老板娘朝我招手,神色兴奋地说:那姑娘,你知道不,你院子里新住进来那个,酗酒酗得厉害,上次别人结婚,她喝得腿都摔断了。

酒鬼,诗人,疯子,这些看上去有趣的物种,一旦成为隔壁邻居,又是两码事。等我忧心忡忡回到院子,发现房东已经溜之大吉。女人呢,忽然开始骂骂咧咧: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是啊,第二天就跑了,这能是什么好东西?然而我对房东还有一点同情心,你想想,本来是一个感情失败的男人,独自在远方小镇养着伤,没想到又招惹上一位看上去实在不好惹的祖宗。他除了逃,还能怎样?

房东一逃就逃了两个礼拜,有人说他回了北京,有人说他去了更遥远的西藏,女人听到时总是会冷笑一声:不是回去找老婆复婚了吧?她清醒的时候,照旧绣着花,说着以后再也不喝了。但没等多久,院子里就会出现一个烂醉如泥的女人,喝到不省人事开始呜咽:我是喜欢他的,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他了……

我想起茨威格的《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她本来可以像那些上世纪欧洲的女人一样,忍住所有迫不及待想爆发的情感,只留下一段永远伤心的故事。但是酒精让这些感情成千上百倍喷洒出来,整个小镇都知道了我们院子里有个女酒鬼,下午开始有些看上去极度鬼怪的男人,陆续过来窜门。

有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编剧,只抽绿盒子的爱喜,他不喝酒,但是似乎很喜欢喝酒的女人,热衷于在太阳下眯缝着绿豆眼,观察女酒鬼。还有个从来不穿鞋的街头艺人,一头打结的长发,一身近乎褴褛的衣服,等目光落到那双趾甲很长的脚时,我忍不住赶紧看到别的地方。但有了酒精的作用,女人一点不在乎这些。就像天才和疯子做得那样,他们一点不需要理会世俗人的眼光。

某天我在院子里晒衣服,女酒鬼笑嘻嘻说,她已经看过街头艺人身上所有的纹身。

后来在她清醒的时候,又多了一件可以担心的事,有没有怀上孩子?

我想起表姐怀孕时看过一点书,上面写酒精对胎儿有致畸作用,不禁也开始担心起来,要是真怀了那谁知道会生出来什么玩意?

房东回来的那天,照旧阳光灿烂,小镇已经很久没下过雨,空气干脆得叫人口干舌燥。他新理了个光头,看上去神采奕奕,穿了一身洗得有点褪色的布衣布裤,见到女酒鬼时,打了个招呼。那时候她没喝酒,却有了一点不知所措的醉意。我想女酒鬼肯定不希望别人在场,于是走出门,到对门咖啡馆叫了一杯冰冻柠檬水。

老板娘照旧八卦,你们房东回来了?我点头。她说:是好把这个女人赶走了。

女人是下午走的,跟来的时候一样,听说她走得颇不情愿,又听说房东退了所有的房钱。等她走了我才想起来,我的裙子,她一直都没还给我。房东呢,再也没看过那本《亲密关系》,大概他觉得女人这东西实在不是书本可以解释清楚的。

她去了哪里现在在干嘛,我一无所知,但偏偏这么多年,她是我唯一认识的一只女酒鬼,每次喝酒时,仿佛她的脸和那条一瘸一拐的腿,都会从酒瓶上浮现出来。托她的福,我从来没喝醉过。

(作者/毛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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