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因为怕结束,就避免了开始

摄影/小耳牛牛.LoFoTo

一年的自我放逐之后,我回来了,站在北京,时间不长不短,但这座城市确实在变化着,房价涨了,人变多了,空气里时常飘满了灰尘。我熟悉的一些胡同和街道都变了样子,离开了孤单的旅途,我重新走向拥挤的人群。

没有人是能超越生活的,柴米油盐是最后的诗意与远方,我会再次走入拥挤的地铁里,它带我一圈一圈或者一段一段地去往北京的某个地方,计划着未来的生活,好的坏的,并不都是我能把握的,但并不是说这次旅行是徒劳的,它已经教给我如何从抗拒世俗到尊重世俗这一课。

回北京的那天,乌鲁木齐大风降温,家宁和一帮当地新认识的朋友送我,寒风中家宁去街边的小商店买了一盒“兰州”,在去往机场的路上,我们听宋冬野的《董小姐》,一人一支烟,没有说话,只有歌声,“董小姐,你熄灭了烟,说起了从前,你说前半生就这样吧,还有明天,董小姐,你可知道我说够了再见。”

飞机掠过天空之城,这趟漫长的、缓慢的、充满了寻找与困惑的旅途将正式结束,我也无数次想象着回来时那一刻的情景,会不会抑制不住大哭,但并没有,我的心里混合着兵荒马乱与疲惫不堪,因为并不是三言两句就能回答每一个人上来问的同一个问题“这趟有什么收获”,反而什么也不想说。朋友安慰我,有一种人,甩出去曾经的自己,在人群里平凡、沉默而熠熠生辉。

北京,机场,我姐米糕在焦急地等待着我。当年我周游中国在新疆乌鲁木齐碰到她,并没有想过成为至亲。那一年她感情不顺,我也有些胡乱,在喀什塔什库尔干看冰川,沿着冷峻的山峰一直向里走了很远,我姐面对着冰川没有说话,从背影我没有看到她哭没哭。一年之后,我从陕北榆林一路南下,我姐从河南洛阳一路向西,我们汇合在西安古城的城墙之上,听着黄土地苏阳的《贤良》,看了一场美得让人落泪的日落。在去往银川的路上,我们经过固原某个小镇,买了很多当地的酒,通宵喝得烂醉,彼此交换了非常多的故事。

这些年我不断地离开北京,不断地回来,她从没说过一句什么,倒是应了那句“你走,我不送你,但你回来,再大的风雨我去接你。”这么多年,能对我这样的,只有我姐。初春的北京有凉意,一场大雨之后,我走在交道口北二条的胡同里瑟瑟发抖,我姐在这个不起眼的小胡同里开了一家云南菜“米店”,在我回来的第二天迎来了五周岁的生日。任何光鲜的故事背后,都有着外人难以想象的长久的坚持,旅行是,这家小店也是。

五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但有些东西没变,店在,人在,“三月的烟雨,飘摇的南方,你坐在你空空的米店,你的舞步,划过空空的房间,时光就变成了烟。”我们一起唱了这首张玮玮的《米店》,抽了一支我从西北带回来的“兰州”,在黑夜里沉默不语,算是迎接了从远方归来的我。

春天如约而至,花瓣随着电车穿过胡同落下,有一种落英之美,无所事事,茶淡了三杯,酒空了两瓶,达摩香燃尽不知几段,日子就过去了。

在夜里我看到自己,在缓慢地流逝着,对人对事,没有期待,是这阵反复着的状态,很像心中立着的一些东西轰然坠落,并没有欣赏废墟之美,却不知道何时以何种面貌再次重建。并没有做错什么,并不意味着就正确,其实你能看到的我的改变与回归都只能是表象,那些内心里孤独的、丰沛的、倒塌的角落,在荒芜过后,我也不知道迎来什么。

我并没有主动回望过去,但从亚洲到非洲,我途经了的城市、海洋、荒漠、雪山,卷起的几千里风尘泥土沉淀进我的生命,它们已经成为我身体里的一部分,会像电影突然插播进来,不时跳出一些或美好或辛苦的片段。

这段路,太遥远,并不只是北京到开罗的距离,也有太多并不是走出去又走回来,有一部分我跟着它离开了,有一部分它跟着我留了下来。可以肯定的是,我并没有改变世界,一直都是世界在改变我,或者改变我对世界的看法。

我曾有梦。每个人,在年少的时候都会有几个不靠谱的梦想,所以才在迷茫与彷徨时充满着希望。但生活是措手不及的,一个决定意味着一种生活方式,成长的代价是妥协,一再妥协,直到内心深处忽而某刻的悸动再也压抑不住,才会有不少人无可奈何地笃定,如果当初做了某个决定,生活应该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但现实就是这样,我们关上青春的门朝前跑去,和理想主义的自己挥手再见。

我去了一些地方,拥抱了陌生的风景,滴落了倔强的眼泪。我在自由孤独的旅途里几次寂静得觉得世界了无边界,那些世俗社会中的爱恨情仇,像独行中黑夜里的繁星虚幻飘渺。有时候我会想象,如果没有出发,城市中的那个自己是否会变得不疼不痒,朝着衰老的方向一骑绝尘奔去,我不知道我到底与众不同在哪里,我害怕最终变得面无表情,在争名逐利中消磨了真情至性,灵魂深处再没有刺痛我的流浪者之歌。

《就让鼓手继续敲(Let the Drummer Kick)》是Citizen Cope的名曲,他像吟游诗人一样敲着鼓点,说着,就让鼓手继续敲,太多的东西我们都需要,让鼓手继续敲,让鼓手继续敲,你不必再等,你甚至都不用再等,我就觉得身体从里到外的每一寸皮肤都被击打得溃不成军。其实我不害怕老去,我在有生之年,也许并不可能功成名就,但我并没有委屈自己内心中最热切的渴望,我也相信,“当我们把旅行、远方、爱当作整个人生大事时,我们就不可避免地年轻了。”

有时候我会自作多情地认为,自己从别人手里接过了这只鼓槌,敲打了一段节奏笨拙但完全属于自己的乐章,再郑重其事地传承给别人。一定还会有新的人,在路上,带着梦想,奔向自由,他们会走得更远,走得更坦然,而我所能做的,就是希望你勇敢一点,不要在乎离开时和回归后的无所适从,旅途本身就是回报。像顾城说的,“你不能因为怕结束,就避免了开始”。

最后的最后,是我们在走,音乐会停止,梦会醒来,但不要忘记梦里歌声中唱过的,在终于发现我们一无所有前,至少你可以说,是的,我有见过我的梦。

(文/李沐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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