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

201438

那是一种难堪的相对,她一直低着头,给他一个接近的机会,他没有勇气接近,她掉转身,走了。
  
看见屏幕上的黑底白字,我已经不再好奇王家卫即将叙述的故事,而是在安静猜想他将以何种语气和姿态。
  
一九六二年,香港。王家卫式的开头,赤裸裸的数字,仿佛宣言一般传递着他对于时间这种东西爱恨交织的微妙情感。我想知道假如时间是一种真实的东西,它会什么形状,它会什么颜色。我想时间一定是复杂的东西,无所谓起始也就无所谓终止。它一定撕裂了很多人的伤口,所以它看起来有疤。
  
他们在狭窄的楼道里碰面,仅仅打了一个照面,不经意的一瞥,短暂得如同花火。彼时,她穿着天蓝底上绣大朵玫瑰花的立领短袖旗袍,眼线细细地挑上去,于是掩藏不住的风致从眼角眉梢一点一点洋溢开来,不动声色。是否五月的晴天,闪了电。命运的藤蔓已开始曲曲折折延伸出幽暗的触角。
  
我早已习惯远远站在某扇窗口外打量着里面人和故事,用眼光抚摸过时间的背脊,享受着先知一般的从容不迫,自以为眼光犀利,却总忘记了跳脱出来打量自己的生命,回忆里多少次不经意的擦肩而过,电光石火的一瞬原来预示了劫数的开始,只是当时已惘然。
  
她拎着保温瓶走在仄仄的小巷的石板路上,风姿绰约。优雅的华尔兹不疾不徐地想起,低低的提琴奏响了一个女人凄清的寂寞与惆怅,纵然她穿着那么合体的素色旗袍,浑然一体,临水照花。旧照片的色调里,情绪被把握到极致。
  
在看影片的过程中,我一直在脑中构想着这样一幅画面:上个世纪60年代的香港的某条不知名的民巷里,一个怪异的小男孩总是安静地坐在某个角落里打量整个世界,纵横交错的晾衣绳,昏黄的街角路灯,款款走过的女人,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咯咯作响,旧墙上剥落的俗气的广告纸,曾经艳丽的颜色已经褪得剩下了最后的暗红。我们中的很多人都曾经是那个小男孩,我们或孤独或烂漫的童年里贯穿了这样点滴的物象,然后我们长大,学着遗忘,童年的记忆如同在沙地上堆砌的城堡,起身的瞬间轰然倒塌,甚至来不及灰飞烟灭地悲壮。多年之后在这个不经意的时刻看到一些熟悉的画面,邈若山河,潸然泪下。
  
忘记的人忘记,没有忘记的人将它回忆。或许是舍不得忘记,于是王家卫成了导演,在他的电影里可以感受到太多个人化的东西,却不觉得反感。
  
故事的叙述极其内敛含蓄,有着许多不动声色的小细节。粉色的手袋,别致的领带,日本来的邮件,小锅熬成的芝麻糊,进门的绣花拖鞋和出门的尖头皮鞋……一幕一幕舞台剧般的场景,开始得不着痕迹,收束得干净利落,断续地勾勒出模糊的故事脉络。这是导演和观众之间的小游戏,正如小说的作者和读者之间的小心计,悠然心会时,只消轻轻一个微笑,感觉像是心里骤然打开了一朵花,在秋日的阳光里恬静愉快,妙处难与君说。
  
导演是一个画面感很强的人,很多有意思的镜头值得一再玩味。譬如,开门。惯性思维中,开门永远都意味着一张脸,或男或女,或英俊或丑陋,或兴奋或沮丧,在迎面的瞬间一览无余。而花样年华里,开门的瞬间被处理成了侧脸的描摹。很少有机会从这个角度观察站在门外的人,于是门内人转为一种隐藏的信息,巧妙地把周太太和陈先生两个人物隐成了不写之写,而门外人的一颦一笑显得更加意味深长。
  
张曼玉敲开了周太太的房门,她知道丈夫在里面。她极力想要掩藏的焦虑,怀疑,愤怒都压制在闪烁不定的眼光和微微颤动的唇角里。你一个人?这么早回来?你哪里不舒服,我有药。好,我打扰了。门关了,她呆立在门口,神情落寞而萧索。我在想她为什么没有冲进去揭穿真相,为什么宁可在浴室里嚎啕大哭却不肯向自己丈夫求证。后来,张曼玉问扮演自己丈夫的梁朝伟:你外面是不是有一个女人。梁朝伟开始还争辩道:没有。张曼玉说:你不要骗我了,你看着我,我问你,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一个女人?于是梁朝伟回答:是。一个巴掌扇过去,却停在了半空中,垂了了下来,她的神情在瞬间苍老。梁朝伟问:你怎么了,他已经承认在外面有个女人,你还打得这么轻?我没想到他会回答得这么干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就是女人的回答。
  
“我爱你,这感情不是朝夕可以改变,可你终究将真相刺入我的心扉,你可知真相是怎样锐利的一把刀子,以至于我再寻不到合适的语言向你表述,心已经死,爱当奈何,所谓爱,再不能成为我驻足停留的理由”。这是曾经在一篇文章里读到的。作为女人,她并非痛恨欺瞒,她所痛恨的,是他竟敢揭露了真相。
  
他们在各自配偶背叛的阴影下,本能地靠近,小心翼翼地压制着自己的情感,谁都缺乏跨出一步的勇气,这是一种太矛盾又太无奈的心情。上海的天空时常给人这样的压抑感,整片天低低压下来,极目远眺,远方的远方依然是深重的阴霾,仰头,冷风吹干了眼眶,偶尔有雨滴落在眼里,生生地疼。当她得知他的即将离开,松开他手后的反应是紧紧掐住自己的胳膊,是不是只有在失去的刹那才察觉到生命仿佛被抽掉一块骨头,虚弱,只是一切都不可挽回。
  
如果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走?
  
这是一句颇具诱惑力的台词。很多时候选择看似成为一种可能,但却在一个转身后毫不留情地破灭在面前,生活并不给我们太多选择的余地。每个人的生命中是不是都会出现这样的人,他们有如夏季清新的风,轻快地扑面而来,来自某一片陌生神奇的海洋,只消一秒的功夫,你便不会忘记那种微咸而清凉的奇妙感觉,然而在下一秒,这种感觉只能永远成为回忆,纵然沉醉,我们注定是这块土地上的植物,不能跟随它飘荡飞翔。意外的际遇让生命丰盈而痛苦。
  
尘埃落定。生命就这么交错,然后分离。
  
当她再次回到那幢楼时,已经是物人皆非。我时常惊异,为什么在我们沉浸于其中的时空里总觉察不到变化,而一旦抽离,眨眼的功夫,已然沧海桑田。“那个时代已经过去,属于那个时代的一切都已经不存在了”人生的幻灭感莫过如是。
  
“那些消逝了的岁月,仿佛隔着一块积着灰尘的玻璃,看得到,抓不着,他一直在怀念着过去的一切,如果他能冲破那块积着灰尘的玻璃,他会走回早已消逝的岁月。”这是一句颇为吊诡的说法,有许多解读的可能。而我想在此时,暂保缄默。

一部电影:王家卫《花样年华》(文/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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