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太多的方向

摄影/GIVIND

我有太多的方向,以至于总是习惯回头看,看见我只有一个出发的地方,这就是我去哪里都不怕错的理由了。 from 陈绮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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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告别

摄影/流浪着的Ray-chihato

也许很多人不知道,我在小学的时候是数学课代表。后来因为粗心和偏爱写作,数学成绩就稍差一些。再后来,我就遇上了我的初恋女朋友,全校学习成绩前三名的Z。Z是那种数学考卷上最后一道压轴几何题都能用几种算法做出正确答案的姑娘,而我还是恨不得省去推算过程直接拿量角器去量的人。

以Z的成绩,她是必然会进市重点高中的,她心气很高,不会为任何事情影响学业。我如果发挥正常,最多也是区重点。我俩若要在同一个高中念书,我必然不能要求她考差些迁就我,只能自己努力。永远不要相信那些号称在感情世界里距离不是问题的人。没错,这很像《三重门》的故事情节,只是在《三重门》里,我意淫了一下,把这感情写成了女主人公最后为了爱情故意考砸去了区重点,而男主人公阴差阳错却进了市重点的琼瑶桥段。这也是小说作者唯一能滥用的职权了。

在那会儿,爱情的力量绝对是超越父母老师的训话的,我开始每天认真听讲,预习复习,奋斗了一阵子后,我的一次数学考试居然得了满分。

是的,满分。要知道我所在的班级是特色班,也就是所谓的好班或者提高班。那次考试我依稀记得一共就三四个数学满分的。当老师报出我满分后,全班震惊。我望向窗外,感觉当天的树叶特别绿,连鸟都更大只了。我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借了一张信纸,打算一会儿给Z写一封小情书,放学塞给她。信纸上印着“勿忘我”“一切随缘”之类土鳖的话我也顾不上了。我甚至在那一个瞬间对数学的感情超过了语文。

之后就发生了一件事情,它的阴影笼罩了我整个少年生涯。记得似乎是发完试卷后,老师说了一句,韩寒这次发挥得超常啊,不符合常理,该不会是作弊了吧。

同学中立即有小声议论,我甚至听见了一些赞同声。

我立即申辩道,老师,另外两个考满分的人都坐得离我很远,我不可能偷看他们的。

老师说,你未必是看他们的,你周围同学的平时数学成绩都比你好,你可能看的是周围的。

我反驳道,这怎么可能,他们分数还没我的高。

老师道,有可能他们做错的题目你正好没看,而你恰恰做对了。

我说,老师,你可以问我旁边的同学,我偷看了他们没有。

老师道,是你偷看别人,又不是别人偷看你,被偷看的人怎么知道自己被人看了。

我说,那你把我关到办公室,我再做一遍就是了。

老师说,题目和答案你都知道了,再做个满分也不代表什么,不过可以试试。

以上的对话只是个大概,因为已经过去了十六七年。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就去老师的办公室做那张试卷了。

因为这试卷做过一次,所以一切都进行得特别顺利。但我唯独在一个地方卡住了——当年的试卷印刷工艺都非常粗糙,常有印糊了的数字。很自然,我没多想,问了老师,这究竟是个什么数字。

数学老师当时就一激灵,瞬间收走了试卷,说,你作弊,否则你不可能不记得这个数字是什么,已经做过一次的卷子,你还不记得么?你这道题肯定是抄的。老师还抽出了我同桌的试卷,指着那个地方说,看,他做的是对的,而在你作弊的那张卷子里,你这也是对的,这是证据。

我当时就急了,说,老师,我只知道解题的方法,我不会去记题目的。说着顺手抄起卷子,用手指按住了几个数字,说,你是出题的,你告诉我,我按住的那几个数字是什么。

老师自然也答不上来,语塞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你这是狡辩”之类的,然后就给我父亲的单位打了电话。

我父亲很快就骑车赶到,问老师出什么事情了。老师说,你儿子考试作弊,我已经查实了。接着就是对我父亲的教育。我在旁边插嘴道,爸,其实我……

然后我就被我爹一脚踹出去数米远。父亲痛恨这类事情,加之单位里工作正忙,被猛叫来了学校,当着全办公室其他老师的面被训斥,自然怒不可遏。父亲骂了我一会儿后,对老师赔了不是,说等放学到家后再好好教育。我在旁边一句都没申辩。

老师在班级里宣布了我作弊。除了几个了解我的好朋友,同学们自然愿意接受这个结果,大家也没什么异议。没有经历过的人恐怕很难了解我当时的心情。我想,蒙受冤屈的人很容易产生反社会心理,在回去的一路上,15岁的我想过很多报复老师的方法,有些甚至很极端。最后我都没有做这些,并慢慢放下了,只是因为一个原因,Z,她相信了我。

回家后,我对父母好好说了一次事情的来龙去脉。父亲还向我道了歉。我的父母没有任何权势,也不敢得罪老师,况且这种事情又说不清楚,就选择了忍下。父母说,你只要再多考几个满分,证明给他们看就够了。

但事实证明这类反向激励没什么用,从此我一看到数学课和数学题就有生理厌恶感。只要打开数学课本,就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下课以后,我也变得不喜欢待在教室里。当然,也不觉得叶子那么绿了,连窗外飞过的鸟都小只了。

之后我的数学再也没得过满分。之所以数学成绩没有一泻千里是因为我还要和Z去同一个高中,且当时新的教学内容已经不多。而对Z的承诺,语文老师因为我作文写得好所以对我的偏爱,以及发表过几篇文章和长跑破了校记录拿了区里第一名都是支撑我信心的来源。好在很快我们就中考了。那一次我居然数学成绩……对不起,不是满分,辜负了想看励志故事的朋友。好在中考我的数学考得还不算差,也算是那段苦读时光没有白费。
一到高中,我的数学连同理科全线崩溃了。并不是我推卸责任,也许,在我数学考了满分以后,这故事完全可以走向一个不同的结果,依我的性格,说不定有些你们常去的网站,我都参与了编程,也许有一个理工科很好的叫韩寒的微博红人,常写出一些不错的段子,还把自己的车改装成赛车模样,又颠又吵,害丈母娘很不满意。

在那个我展开信纸打算给Z报喜的瞬间,我对理科的兴趣和自信是无以复加的。但这居然只持续了一分钟。一切都没有假设。经历此事,我更强大了么?是的,我能不顾更多人的眼光,做我认为对的事情。我有更强的心理承受能力。但我忍下了么?未必,我下意识把对一个老师的偏见带进了我早期的那些作品里,对几乎所有教师进行批判甚至侮辱,其中很多观点和段落都是不客观与狭隘的。那些怨恨埋进了我的潜意识,我用自己的那一点话语权,对整个教师行业进行了报复。在我的小说中,很少有老师是以正面形象出现的。所有这些复仇,这些错,我在落笔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而我的数学老师她是个坏人么?也不是,她非常认真和朴实,严厉且无私,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她的婚姻生活发生了变故。她当时可能只是无心说了一句,但为了在同学之中的威信,不得不推进下去。而对于我,虽然蒙受冤屈,它却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我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那些更值得也更擅长的地方,我现在的职业都是我的挚爱,且我做得很开心。至于那些同学们,十几年后的同学会上,绝大部分人都忘了这事。人们其实都不会太把他人的清白或委屈放在心上。

十几年后,我也成为了老师。作为赛车执照培训的教官,在我班上的那些学员们必须得到我的签字才能拿到参赛资质。坐在学员们开的车里,再看窗外,树叶还是它原来的颜色,飞鸟还是它该有的大小。有一次,一个开得不错的学员因为太紧张冲出赛道,我们陷入缓冲区,面面相觑。学员擦着汗说,教官,这个速度过弯我能控制的,昨天单人练习的时候我每次都能做到的。我告诉他,是的,我昨天在楼上看到了,的确是这样。

(作者/韩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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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第一次被男朋友牵手,一般会想什么?

摄影/军火商的时光片段

女生第一次被男朋友牵手,一般会想什么?


@刘婷婷:艹,他手这么大,我的咪咪要嫌小了…

@芫小茗:“这显然是一双劳动人民的手”-几天不上看到评论,我感受到了浓浓的淫意啊,不要歪曲我的意思好么!真是是因为劳动好么!你们这么黑,我男票要伤心的。

@应宝宝:当时就发誓再不让他的右手长茧了。

@向凡:到底会不会怀孕!

@桃子:完了完了被他女盆友知道怎么办。

@匿名用户:第一次拉手是在电影院,我会说他拉过我手的时候我都快高潮了吗!

@beeone:反正当时我是先硬了。

(内容选自知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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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姑娘

摄影/军火商的时光片段

我和路平的性格属于两个极端,一个是地底火,一个是峰顶冰。彼此都不是多么接受对方性格中有棱角的一面,按理说,本不太可能至交。

我后来回忆,真正拉近我和路平之间距离的,是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叫心心,苹果一样鼓的脸蛋,又乖又好玩儿。

她从长春来丽江度假,妈妈爱她,怕她遭遇感冒打喷嚏流鼻涕然后命丧云南,于是用东三省娘亲之心度丽江昼夜温差之腹,秋衣毛衣保暖衣羽绒衣……把她包裹成了只粽子。里三层外三层再捆上一根羊毛围脖。她胳膊根本放不下来,只好整天像只鸭子一样挓挲着翅膀,踉踉跄跄的,用两条小细腿捣来捣去地跑。

孩子还在不知冷热的岁数,也还没学会自己脱衣服,一出汗满头腾腾的热气,微型空气加湿器一样,毛茸茸的刘海儿下面满是细细密密的汗珠。

一般的小孩子只会用手背横着擦汗,她却早早地学会了像老农民一样的,摊开手掌从上到下地呼噜满脸的汗水,呼噜完了还知道往后腰上抹抹。

妈妈爱她,怕她喝可乐饮料患上糖尿病命丧云南,只喂她喝矿泉水。她不爱喝,口渴了就自己偷大人的普洱茶喝,那么酽的茶,咕嘟咕嘟两声就吞下去了,还知道砸吧砸吧嘴。这么点点儿大的孩子喝了浓茶后,立马精神成了猴儿,眉飞色舞地撵鸡逗猫,还满大街地骑哈士奇,吓得半条街的狗慌慌张张地找掩体。

她蹦到打银店里跳舞,陀螺一样地转着圈蹦跶,惊得鹤庆小老板一锤子砸在自己手上。她又去找纳西族老太太聊天,话说得又密又快,快得几乎口吃,路过的大人担心她咬着自己的舌头,一脸问号的纳西老太太冲她摆着手说:不会不会,我听不会外国话嘎。

这孩子对普洱上瘾,喝了茶以后是个货真价实的响马。见我第一面时,她刚通过自己的搏斗,从一家茶舍的品茶桌上生抢了一壶紫鹃普洱,对着嘴儿灌了下去。老板都快哭了,说:我不心痛这壶茶,喝就喝了,可你不能把我的茶壶盖儿也给捏着拿跑了啊……

她逃跑的时候一脑袋撞在我肚子上,让我给逮住了脖子。

我逗她,让她喊我爸爸,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扑上来抱着我的大腿往上爬,一边揪我的胡子一边喊粑粑巴巴粑粑……还拽我的耳朵往里塞草棍儿,又从兜儿里掏出那个茶壶盖儿送给我当礼物。

我是真惊着了,这个满身奶糖味儿的小东西……猴儿一样的小姑娘,大眼睛长睫毛扑闪扑闪地看着我,一下子就把我的心给看化了。

这不是个长得多么漂亮的孩子,我做过七八年的少儿节目,粉嫩乖巧的小演员小童星见得海了去,有些比他爹妈还聪明,有些比洋娃娃还漂亮,但哪一个也没给我这种心里融化的感觉。

我和她妈妈说:“礼都收了,认个干女儿好了。”话一出口,自己都吓了一跳。

妈妈爱她,怕不征求她的意见冒昧做决定会让她苦恼抑郁命丧云南。但她妈妈也是个奇葩,把她提溜起来问:“这个哥哥帅不帅,给你当干爹好不好?”

旁边的人笑喷茶,我抬手摸了摸早上刚刚刮青的下巴。

小东西扭头来很认真地问我:……那你疼我不?

我心里软了一下,说:疼啊……

我在二十郎当岁的时候,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有了个六岁的女儿。

女儿叫心心,一头卷毛小四方脸儿,家住长春南湖边。

心心的妈妈叫娜娜,雕塑家。孩子生得早,身材恢复得好,怎么看都只像个大三大四的文科大学生。那时候小喆、苗苗、铁城和我在丽江组成了个小家族,长幼有序姊妹相称,娜娜带着心心加入后,称谓骤变,孩子她姑、孩子她姨地乱叫,铁城是孩儿她舅,我是“她爹”,大家相亲相爱,把铁城的马帮印象火塘当家,认认真真地过家家。

娜娜几个姐妹淘酷爱闺秀间的小酌,一大堆小娘们儿彼此之间有聊不完的话题。她们怕吵着孩子睡觉,就抓我来带孩子。

我说我没经验啊,她们说反正你长期失眠,闲着也是闲着。

于是我负责哄孩子睡觉。

我发现现在的孩子太强悍了,讲小猫小狗小兔子的故事根本哄不出睡意,讲变形金刚黑猫警长葫芦娃反被鄙视。逼得没办法,我把《指月录》翻出来给她讲公案,德山棒临济喝赵州茶的胡讲一通。

佛法到底是无边,随便一讲就能给整睡着了。讲着讲着,我自己也趴在床头睡着了。半夜冻醒过来,帮她擦擦口水抻抻被角,夹着书摸着黑回自己的客栈。月光如洗,漫天童话里的星斗。

娜娜觉得我带孩子有方,当男阿姨的潜力无限。于是趁我每天早上睡得最香的时候,咣咣咣地砸门。

在丽江,中午12点前喊人起床是件惨无人道的事情,我每次都满载一腔怨气冲下床去猛地拽开门,每次都逮不住她,每次都只剩个粽子一样的小人儿乖乖坐在门口等我,说:干爹,你带我吃油条去吧。

我说:我还没洗脸刷牙刮胡子呢……

她说:那干爹你带我吃馄饨去吧。

我说:恩公,您那位亲妈哪儿去了……

她板着指头说:我吃一个两个三个四个……馄饨,我只吃皮皮儿,剩下的你吃好不好。

我能说不好吗恩公!

妈妈爱她,怕她不吃早饭发育不良命丧云南,但同时妈妈也很爱自己,怕自己睡觉不够脸色不好看然后命丧云南,于是把这块小口香糖黏在了我的头上。

我顶着黑眼圈生生喝了好多天馄饨馅儿,差一点命丧云南。一直到今天一看见馄饨摊儿就想骂娘。

小东西没喝普洱茶的时候还是很乖的,软软小小的爪子握住我一根指头,蹦蹦跳跳在古城的石板路上,左一声干爹,右一声爸爸,喊得我浑身暖洋洋懒洋洋的。

路过的熟人问,这是哪儿捡的漂亮小孩儿啊?

我说是我女儿啊,不信你听她喊我,来,姑娘,喊一个。

这番对话见一个熟人就重复一次,然后细细欣赏对方脸上的骇然,洒家心下居然萌生出一丢丢骄傲的感觉。

骄傲?人性里的有些东西是不可论证的。明知道不是自己的孩子,可还是愿意各种炫耀献宝。好比拿着别人的泰格吉他跑到第三个人面前炫耀:你看,泰格!这其实和我哪儿有什么关系啊。我有时候一边炫耀我的小干女儿,一边觉得自己心智真他妈的幼稚。等扭过脸来看心心的时候,又觉得这种幼稚是完全可以解释的。

既然喜欢,就恣当是亲女儿去疼吧。要喝可乐给买可乐,要吃巧克力给买巧克力,要骑哈士奇我去给你满世界撵狗。

一整天一整天的,带着我从天而降的小女儿混丽江。

她腿短走不快,走累了就放在肩头驮着,夹在腋下挟着,横抱在胸前捧着。更多的时候,让她揪着我衣襟角,我记得我小时候就是这么揪着大人的衣角走路的,但她很固执地把手硬塞进我手心里让我牵着她走。小小的爪子在我掌心里捏成一只核桃样儿的小拳头,关节硌着我收拢的掌心。

窝心的一幕是,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我瞒着她妈妈带她去吃海鲜披萨饼。她走着走着忽然自己唱起歌儿来:

池塘的水满了,雨也停了。
田边的稀泥里,到处是泥鳅。
天天我等着你,等着你捉泥鳅。
大哥哥好不好,咱们去捉泥鳅。
小牛的哥哥,带着她捉泥鳅哦。
大哥哥好不好,咱们去捉泥鳅……

她声音里丝毫做作都没有,干净得要死,我的心慢慢变成了一坨儿豆腐脑儿,一撮儿棉花,一小块儿正在平底锅里吱吱融化的猪油。

我对天发誓,这孩子的歌声,真的有抚慰人心的力量。

这种天籁后来我只听过两回。一回是洱海边放猪的几个白族小阿妹,她们唱:娘娘有个小公主喂……歌儿你唱不完……

一张嘴,就引得一道神光穿过乱云飞渡的大理长空,结结实实地锤在洱海上。

那是一群头上有光环的背后长翅膀的孩子,我想尽办法采来她们的声音加在自己的民谣中,放在第一首歌的开头当人声SOLO。其中一个小孩子唱尾句时被口水呛了一下,煞是有趣,每次听都不禁莞尔。

还有一回是新加坡吹萨克斯风卖艺的残疾老人,他吹了一曲《When A Child Is Born》。

彼时乌节路行人熙攘,我傻在马路牙子上,难过得发抖。闷热的新加坡午后,所有坚硬的光芒都向我涌来,所有的盔甲都失去重量。

A ray of hope, flickers in the sky
A tiny star lights up way up high
All across the land dawns a brand new morn
This comes to pass when a child is born
……

当“This comes to pass when a child is born”那句响起时,一瞬间什么都绷不住了,我不过是个丢盔卸甲的败军之将,胃里的肉骨茶在翻腾,满世界铺天盖地的黯然神伤。那个老人是个头上长角手中擎叉身穿黑披风的,让人心碎的。

可这两回的触动,都不如心心当时有口无心的哼唱。

那时,我们俩站在王家庄巷和文治巷的交叉路口,离低调酒吧不过十几米。没等她唱完,我抄起她来夹在腋下,三步并作两步跑去找路平。

一脚踹开低调酒吧的小木门,我说:路平,你别告诉我你没有录音笔!

路平正在泡面,受了惊,开水烫了手。他用嘴噙着烫伤的地方,另一只手在电脑桌上拨拉着了半天。然后他说:如果我说我忘了放哪儿了,你会不会很生气。

我说:再见!

他问:你要录什么?

我打小有个毛病,一着急就大舌头,话说也说不清楚,他却听得眼里放光。他蹲下身子用西安话问心心:女子,你敢不敢再唱一遍。

心心被莫名其妙地抄起来,莫名其妙地钻进一个洞穴一样的屋子,面前又莫名其妙地伸过来一个莫名其妙的脑袋……她人小脾气不小,正没好气地拿脚跺地呢。

她冲着路平的脑袋张开爪子,伸出两只胳膊,路平以为她要索取一个拥抱,刚想也伸手抱她,我忽然意识到什么,还没来得及提醒……说时迟那时快,孩子的两只爪子“啪”地一声同时贴在了路平的脸上,估计力道很大,路平斗鸡眼了一下,愣住了。

小女儿两只手掌夹着路平胡子拉碴的脸,端详了一下,扭头问我:“大驴?”。

路平的脸瘦长……

小孩子一旦来劲了,是怎么哄都不肯再唱歌的。我和路平折腾了半天,喂她吃了薯片姜片香蕉片鱿鱼丝……就差请她喝点儿啤酒了,无论如何人家也不唱,光闷着头吃。我恨地直挠头,头皮屑掉了一肩。

“到底怎样才肯唱啊,恩公!?”我指着路平问,“如果让你骑大驴的话你唱吗?”

路平立马把她面前的零食胡啦胡啦抱走了,慌慌张张很愤怒地往厨房躲。我揪着裤腿儿把他拽回来。

小女儿嘎巴嘎巴地嚼完香蕉片儿,终于开金口了:我要听故事……

好么!吃饱了喝足了要听故事了是吧,听了故事就肯唱歌了是吧,等着,爹来了!我拽过来一个墩子,盘腿一坐:“话说,六祖慧能在承接衣钵后,为了躲避追杀,一路隐姓埋名迤逦南下……”

小女儿拿香蕉片儿捂住耳朵眼儿:“不听不听,不听这个”。

我扭头求助路平,他居然在啃指甲!路平道:“大冰,他们说你少根筋,我本来还不太信……”他琢磨了一下,坐在了墩子上,幽幽地开口:“他没爸也没妈,有一天,忽然从石头里蹦出来,一身的铁毛,哎呦,是个猴儿!这个猴儿太了不起了,他光着屁股,打死了一只狗熊,然后他有皮裤穿了。”

小女儿停止了咀嚼。

“这只猴儿遇见了其他一大帮的猴儿,他领着他们找到了一个很大很大的洞,洞口有条从上到下淌的河,他们在里面建了个游乐场,还可以做饭吃,还可以想聊什么天就聊什么天儿,一般人根本不知道里面住着一群特别开心的猴儿……”

那个故事讲得好长,那只厉害的猴子掀了桌子打了公务员,被压在了巨山下。有个骑马的人救了他,给他戴上了金箍。他又迷惑又开心,但他没得选择,于是违心地跟着那人走向西方,一边走一边想:会好的,会好的吧……

路平越讲越进入状态,语调开始抑扬顿挫,手势越来越多,但西安口音也越来越重。小女儿捧着脸,听得入神。手指上的点心渣子粘了一脸腮。

冬阳西斜,一道黄色的光斑铺在小酒吧门口。

我走出低调的小木门,点上一根兰州,心里念起一个名字。

你看,如果不是命运的捉弄,我们应该也有一个小小的女儿蹲在膝边,听你我给她讲故事了吧。

背后,路平讲故事的声音若隐若现。

“那只猴子跪在马前,人啊,你怎么会怀疑我的真心,我忍却委屈追随在你身边,到头来,你却这么轻易地放我离去,如果我的心是石头做的,那你的心是什么做的……”

我在门外听着另一个门外的故事,手抄进兜儿里,跳了会儿踢踏舞。

……

孩子的妈妈来接她,我在门口拦住她不让进,我说:“你听。”

“八戒,你不要再说了,我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我要晚两天才行……我心里面还在难受哦,等我的难受再减少那么一点点,我立马就出发。只要他肯让我回去,我怎么会不回去。你知道吗?不管他怎么对我,我都不恨他哦,我只是有点难过……”

我和娜娜掀开门帘偷偷往里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儿对坐着,中间一盆炭火,小女儿依旧是捧着脸,认真地静静地听,满脸的点心渣。

娜娜说:路平会是个好父亲。

我说:那我呢?

她抿着嘴,笑着看我一眼,又收敛起微笑,在我肩头轻轻拍了拍。

拍你妈逼拍啊!我扭过头去继续跳我的踢踏舞。

路平唱歌从没唱哑过嗓子,那天却说哑了嗓子。我们叫了外卖,边吃边听他给心心讲故事。

晚上八九点钟开始上客人的时候,他也不肯停。有些客人待了一会儿无聊地走了,有些客人盘腿坐下,和我们一起听。炭火时明时暗,瓜子皮在火盆里酿出青烟。

小女儿困了,歪在我怀里睡去。路平帮我把她放到背上,踩着星光,我背她回客栈睡觉。

路过大石桥的时候,她半睡半醒的,在我背上轻轻地唱起那首歌:

池塘的水满了,雨也停了。
田边的稀泥里,到处是泥鳅……
我说:姑娘,没有下午唱得好听呢。
她呢喃着说:爸爸,明天我们还去找大驴玩儿好吗……

从那天开始,每天早上她吃完馄饨皮儿,我喝完馄饨馅儿后,我们都会溜达到低调酒吧门口,晒着太阳等路平起床讲故事。

路平迅速爱上了这个小人儿,除了讲故事,他还给心心弹吉他。那时他在整理专辑,弹着吉他唱一首歌,然后停下来,客客气气地问心心:您觉得这首怎么样?

小女儿永远回答他:“没有我爸爸的歌好听”。

他就很淡定地,接着唱下一首歌,接着问同样的问题。

晚上酒吧营业的时候,路平会在台上演绎的间隙穿插唱两首儿歌给心心听。慢慢竟然养成了习惯,一直到现在都是如此。后来,低调酒吧五年间搬迁两次,这个习惯他却一直没改。

低调酒吧变成了新的根据地。我们开玩笑说:心心是史上最年轻的泡酒吧的姑娘。大人喝酒,她喝养乐多。她觉得养乐多很好喝,经常往我们的酒瓶里挨个倒点儿,没人会拂了她的好意,都继续接着喝,但味道实在是很怪。

她一般到晚上十点左右开始犯困。一困了就自觉把脑袋枕在我大腿上,半分钟左右就能打呼噜,吓得整个酒吧的人关了音响,压低了嗓子说话。有些好心的姑娘解下外套,左一件右一件盖在她身上。

她睡觉爱流口水,我没少付干洗费。

……

娜娜改签了机票,拖到没办法再拖的那一天才离开丽江古城。

悠长的假期结束了。

我和苗苗、小喆、铁城、路平一起去送她们。车停在忠义市场,上车前我们挨个抱了抱她们,小女儿很奇怪地看着我们,问:你们怎么不上车?

她喊:爸爸过来……爸爸你怎么不上车?

她喊:路平路平,开车了快上来啊……

有人和我打招呼,我递给那人一根烟,转过身去和他聊天。

再回头时,车已经开走了。心心趴在车玻璃上,眼睛看着地面,眉头皱着,挤扁了小小的小鼻子。

路平说:还好,没哭。

心心离开丽江两年后,我路过长春,打电话给她妈妈:孩儿她娘,咱姑娘还记得我吗?

打这电话时是有那么一点忐忑的,那两年我的人生起起伏伏,诸事扰心状况百出,又本是个疏于靠电话线联络感情的人,已许久没有听到过她们娘俩的声音了。

奇葩妈妈说:她都8岁了……上小学了。如果不记得你了,你可别伤心。

我说:那算了,不如不见,保重保重。

她说:你看你,还是那么孩子气……不如我们和心心玩儿个游戏,咱们制造一次偶遇,看看你在孩子心里分量有多重。如果认不出你来,你擦肩而过就是了。

我闻此语甚为伤心,是真的特别伤心。但还是讪讪地按约定去等她们娘俩。

远远的,我看见人群里娜娜卓越依旧的身姿,左手边牵着我可爱的小女儿,唉,抽穗的小玉米秸子一样,都长高了快一头了。娜娜冲我眨眨眼,径直朝我的方向走来,小女儿完全不知情地蹦跶着,嘴里好像还哼着歌。

我放慢脚步,止不住浮起一个微笑。

距离五米的时候,小女儿猛地扎住了脚步。

她死死盯着我,先是往后倒退了一步,而后一下子张开两只胳膊扑了上来,搂住了我的脖子。

我抱着她原地打了两个转儿,我说:姑娘姑娘你快勒死我了。

她小声喊:爸爸粑粑巴巴我的好爸爸。

……头埋在我颈窝里,呜呜哭出声儿来。

我说:娜娜你别光自个儿抹眼泪,赶紧找张面巾纸给咱姑娘撸撸鼻子,鼻涕都蹭我衣服领子上了。

我说:姑娘姑娘我的好姑娘,你想我吗想我吗?

我的小女儿噙着眼泪,捧着我的腮帮子说:本来不想的,一看见你就开始想了,现在这会儿最想最想了……

我一手抱着她,一手掏出手机,哆嗦着打电话给路平。电话很久才有人接,路平应该是刚刚睡醒。

“老路,我估计是没戏了……你赶紧结婚赶紧生个孩子去吧!……要生就生个女儿。”

(作者/大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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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小姐的工作是怎样的?

摄影/流浪着的Ray-chihato

稻花香七里问酒店从业人员:今年大二,听说系里不少女同学在酒店兼职,好像挺赚钱。这是一个挺暧昧的话题,我很好奇这个行业,有知情人能透露一些内容吗?


果断匿名答稻花香七里:

以前有闺蜜就在酒店上班,我从她那里听说了一些事情,跟大家讲讲。
如果以前还有些女孩子是因为家里条件不好,不得已去做酒店小姐,这个倒可以理解,我也没资格指责别人。不过现在很多做这行的多是因为赚钱容易,无非多喝点酒,偶尔忍受几个浑身烟味的大叔。一个包间,五六个女孩子,大家都脱了,你也就不会太拘谨,时间长了就更无所谓了。

我只能告诉你挣钱真的很快,她们去买名牌包包名牌衣服的时候就像买菜一样。刚开始做这行,无比爽快,当然三观崩坏得也很快,欲望像疯了一样飙涨。而且做这行的,交际圈也不大,交到垃圾朋友就惨了。一旦开始嗑药,那就是无底洞。

再说身体消耗。每天喝很多酒,然后睡觉,醒来继续,可劲儿玩儿命。反正有的是钱嘛,买一大堆补品吃呗。感情生活也变得无比复杂,身边一堆炮友,然后抱怨找不到好男人。

好,你累了,倦了,不想做了,想退出。没那么容易,假如你在店里很红的话,更难,老板会想各种办法留你。有一天,你年纪大了,想走也没人留了。接下来干吗去?找个正儿八经的工作,朝九晚五,偶尔加班,开始适应新的生活。你确定你受得了吗?

永远不要天真地以为,你可以控制自己,攒够多少多少钱就撤。这是一条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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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中最爱

摄影/流浪着的Ray-chihato

我的朋友陈富贵的QQ好友分组只有四组:可日,待日,已日,不日。一目了然。

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陈富贵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这么具有人类行为学意义的分组想必你是第一次见到,看你身手不凡骨骼精奇,我问你,你觉得你在哪一组?

经过一番几乎运用了博弈论的缜密思考,我只能说我觉得我在“不日”那个组里。

陈富贵默默点头曰:工科生就是机智。

为了验证猜测,同时为了保护屁股,我颤颤悠悠地点开“不日”一组,发现我和一众好友无一缺席,心叹还好。接着鼠标一滚,发现一个备注叫做“妈妈”的用户赫然在列。

面对我的斥责,陈富贵一脸平静:那你说我把你俩放到这个组里不对吗?

我一时语塞只得说陈大师说的对。

他指着QQ分组说,从我发现目标,确定可日,到待日,到已日,这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天意,谁也逃不离。

我竖起大拇指说,陈老师真是机智,懂得循序渐进然后一举歼灭。

日后每当我跟大家讲起陈富贵的分组,大家都纷纷竖起大拇指表示这真是对人类行为的最简洁归纳和总结。从这个分组就可以看出,陈富贵是把妹界的大师,行动上的巨人,和我这种嘴炮高下立判。

和陈富贵相识纯属意外。那天我闲得蛋疼去某处篮球场围观,快到门口时突然看见头发遮住半边脸的陈富贵骑着一个女式自行车迎面向我冲来。另半边脸瞪着一只眼睛惊恐地看着我继续往前骑,我也盯着他径直往前走。于是在我们俩相距两米的地方陈富贵把车头一扭,咣当一声栽到了草丛里。

陈富贵摔倒以后,我上前关怀,说哥们儿没事吧。

陈富贵瞪着我说,没事,球。

我以为陈富贵是因为愤怒,所以他说没事个球。于是我再次进行人文关怀,说哥们儿哪儿伤了。

陈富贵说,没伤,球!

我继续以为陈富贵仍处在愤怒之中,修养良好的我锲而不舍,哥们儿让我看看你哪儿疼。

陈富贵大喊,不疼!球!!

我说,你丫他妈怎么这么说话呢?我关怀你呢,你要点儿逼脸!

陈富贵一边捶地一边说,我日你妈啊,我说的是球!!!球!!!!

我顺着陈富贵的目光看去,他放在车框里的篮球已经一蹦一跳地滚进了污水沟里。然后因球进了水沟无法进行体育活动的我俩就坐在马路边闲扯,发现一拍即合,彼此交换了电话号码。

而隔天我就见识到了陈富贵把妹的质量。

第二天饭局,陈富贵带来一个妞。那是个美瞳刚刚兴起的年代,可那妞不带美瞳就已经让我觉得眼睛闪亮如星,腿比我胳膊还细,比钢管还直。

我问陈富贵,你为什么能找到这么好的妞,这究竟是为什么。

陈富贵说因为我长得帅,因为我下面大。我问多大,陈富贵说,15cm。

我说,停停停,去你妈的,15cm能叫大?

陈富贵说,你这个肤浅的玩意儿,追求长度就如同你在哲学上只追求形而上学一样。

我崇拜地说陈老师涉猎广泛居然知道哲学?

他说,傻逼我瞎扯的。

靠着一张脸接近女人的陈富贵长得特别妩媚,一身腱子肉可以直接把我这种抠脚大汉倒着拎起来。那时,女人对我还是一个神秘的动物,而陈富贵却已纵横妹场好几年。被陈富贵睡的对象大都如花似玉,让我们羡慕不已。

我觉得陈富贵作为情爱高手,行走江湖却没个诨号或者口号,实是一特别跌份儿的事情。于是在一次饭局上,我敲定了“impussible is nothing”这个口号,“绝逼有可能”!

陈富贵击节叫好,感叹有种“背西风酒旗斜矗”的苍茫感,并高度赞扬了阿迪达斯的商标很像螺纹安全套,特别符合他的使用偏好。

就这样,我见证了陈富贵无数个开头,猜到了无数个结尾。在他怀里我见过各种各样的女人,或清纯如出水芙蓉,或风骚一身媚骨,却从未见于万花丛中穿梭而过的陈富贵因感情皱过一下眉头。

我问陈富贵,你成天这么瞎玩儿,就不想好好找个女朋友么。

塞了一嘴面条的陈富贵说,一旦你像我一样,突然有天觉得谈恋爱这事儿都要思前想后考虑现在考虑以后,那你还不如跟我一样夜夜奇袭寡妇村。

那时我以为陈富贵在跟我装逼,直到后来某天我突然体会到了失恋却毫无感觉的心情,却已来不及后悔。这就像你练就了一个直接放空自己血槽的技能,却无法洗点。那时候你很盼望自己能有点悲伤的心情,却悲伤不出,最后却发现自己竟因不会悲伤而悲伤了,心里空的像早上九点的洗浴中心。

在那个还不是特别注重钱包厚度的年代,把妹高手陈富贵潇洒了好一阵子。他追女人的要诀只有两个,一个是胆大心细不要脸,另一个就是给她一些她从来没得到过的东西。

陈富贵告诉我,你觉得身后跟着一堆男人的女神们缺你那点东西?才不缺,她们缺的是爱。别人带她吃好的,你就带她去小馆子;别人带她去马尔代夫潜水,你就带她去小镇过桥,就要给她别人没给过的东西。

在这个方针政策下,陈富贵纵横沙场如陈庆之三千白袍军,杀得情敌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女人们尖叫连连腿合不拢。未逢敌手,罕有败绩。

一日,我和陈富贵在一逼格颇高的餐厅进食。

我正喝汤时,突然听见陈富贵的嘴巴发出“滴滴滴滴滴滴”的声音。

我说,你要爆炸离我远点,别把屎溅到我碗里。

陈富贵说,小雷达发现白富美,小雷达发现白富美。

我瞟了一眼,对面坐着一个满分十分我打十一分的女人。

我说,富贵你快去钓她,成了以后把她闺蜜们都介绍给我,我们来为我国实现共同富裕添砖加瓦。

随即,陈富贵在我敲着杯子的声音中气势磅礴地仰头出征,大步流星走到那女人身旁,以“美女你也喜欢吃鱼香肉丝啊”这种我羞于提起级别的对话为开场白要到了电话,又在我的诧异与不敢相信中鸣金收兵,并因我在此期间吃光了盘子里的所有菜大为光火。

这是我第一次完整得见证陈富贵把妹。

陈富贵在和白富美交流两天后,当机立断决定塑造一个痴情男的形象来将目标拿下。由于陈富贵伪装太好,乃至我都产生了他入戏太深的错觉。陈富贵甚至申请了一个博客,让我帮他装修了一下午,写上各种我和你之间横亘着一条永远无法逾越的伤痕之类的语句,每日一边吃炒面一边更新自己的心路历程。

然后我适时地透露给陈嫂我们陈富贵的博客。在双方的努力下,小白富美哪见过这么零成本但却掏心掏肺的攻势,陈嫂不出意外地十分没有见识地彻底沦陷了。

我至今没有丝毫愧疚感的原因是陈嫂和陈富贵在一起的日子里很开心,而且陈富贵居然彻底重新做人。我依旧记得陈嫂在我和陈富贵拍着桌子扯淡的时候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就是淡淡地笑,满眼柔情地看着双眼圆睁的陈富贵用一只手指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陈嫂靠着陈富贵的肩膀,周身都弥漫着一个女人在恋爱里才有的温润香气。

陈嫂是个大小姐,追求者送来的花能装修她楼下的整个花坛。在我觉得牛仔裤500都贵到了要卖血的年代,陈嫂的围巾已经是Burberry了。可有次我在街上见到陈富贵和陈嫂,陈嫂问陈富贵撒娇要一个两块钱的气球。陈富贵掏钱买下,然后陈嫂手里牵着两块钱的气球,仿若牵着全世界,满脸都是满足。两个人拉着手,慢慢淡出我的视线。

陈富贵一反常规,在起初那一个星期压根没碰陈嫂。

我想,看来陈富贵从最低境界“日都不想”,到“想日,但是不想好”,现在直接跳过“想好,但是得日”,直接进化到了“想在一起,不日都行”这个崇高的精神层次。

我觉得这就是爱情,虽然我知道陈富贵不太可能因为这个妞就此一举从良,但我本着一心向善的本质还是支持陈富贵就这么谈下去,毕竟我告诉过陈富贵如果你继续无节制玩儿下去你的蛋会感觉不睾兴然后罢工,这样你这辈子就完了。

陈富贵兴致盎然地说:咦?我感觉这辈子好像第一次用了上半身进行思考,我的脑袋都活跃了起来。那段日子里,脑袋都活跃了起来的陈富贵容光焕发。

什么是恋爱?恋爱就是我跟你在一起一天过得跟一秒一样快,不跟你在一起一秒过得跟一年一样慢。我本以为陈富贵会就此收手和陈嫂天长地久,直到有天他给我打电话说,我操,尼玛赶紧出来吃饭,饿死了。

陈富贵从见到我就一言不发,菜上了也只是埋头狂吃,吃完一碗再来一碗。我问,富贵怎么了,你说话啊。他说,来来来,吃了这碗还有一碗。

我觉得我不能落后,毕竟我也要掏钱,于是埋头准备吃回本。吃着吃着我听对面不对劲,抬头一看陈富贵泪流满面。我忽而想起这地方是陈富贵跟陈嫂第一次碰见的饭店。

我说,富贵,失恋了吧,我让服务员给你泡杯咖啡让你暖暖手再挡挡你心口里的风。

富贵点头,一脸泪痕。

我内心深处觉得刚刚从良的陈富贵就遭遇如此挫折,堪比刚从良去补完处女膜的失足妇女出了门又在拐弯处被强奸了。我想不通爱得死去活来的俩人哪儿出了问题。

陈富贵噎了一下,感叹上次在这儿你吃回本今天换老子了。然后说,她要出国。

我已经见证过无数感情因为出国这件事儿给损得分崩离析,残垣断壁上,只剩眼泪随风飘。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的感觉对于女人来说简直是用杀猪刀割心,地图上一寸距离一寸泪。

陈富贵问我,你觉得我俩能有谱儿么?

我从没见过他如此正经地问我问题。

我说富贵啊,这事儿咱不能就这么算了,十年之前你不认识她她不认识你,十年之后你们可不能当朋友。你要让她反抗。

陈富贵说,不要,她是个乖孩子,一辈子都没跟她爸妈说个不字,我说不出嘴。

我说,那你俩干脆一起出国吧。

陈富贵说,不要,那她太累了,我舍不得她累。

我说,我操,那你就舍得她现在难受了?

富贵一脸严肃:比起她累一阵子再跟我分,我宁愿她现在难受。

我说,就算人家出国了你俩这还得拉扯着啊,说忘就忘岂是新时代年轻人的风范?

陈富贵说,这事儿你别管了,我处理。

几个月后,陈富贵又跟我提起这件事情。

他说,我把我以前是个什么德行都告诉她了。我为防她忘不了我,还文采飞扬地添油加醋了一番。

我能想象陈嫂当时的心碎,就像被从十八楼扔下来的一个玻璃杯。左心房右心室分崩离析,碎片还弹出老远,翻滚弹跳着掉进水沟,在胸腔里激起一阵阵比被子里的哭声还闷的回响。

我说,那你怎么办,不难受么?。

陈富贵说老子纵横沙场许久早已习惯生死离别,午夜城门下高喊将那城门开末将携敌首归来的那就是我。

我想也是,估计这逼说过不下一百次分手了吧。

陈富贵突然又哭了,她说再也不想见到我了,她恨我,说我玩她。

回家已是深夜,我打开陈富贵那个给陈嫂写的博客,那个我以为早已荒废的地方,结果发现陈富贵在陈嫂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之后每天都写,每天都记。我用两小时看完,说不出话来。如果我能放背景音乐,我一定放《失去你》。但他博客的背景音乐是《一生中最爱》。

两年后我在街上又碰见陈嫂,陈嫂有了新男友。不知道在哪儿做生意的,没富贵帅,没富贵高,比富贵有钱。和富贵相反,是个沉默且严肃的男人。

前陈嫂问我,富贵还好么。

我说你好歹先问一下我好不好吧,富贵挺好,可他妈滋润了。

两秒钟以后我实在忍不住嘴贱说,算了,我也不骗你了,富贵以前那博客你上去看看吧。

前陈嫂在当晚哭得呼天喊地,并尝试在富贵家楼下堵截他,可富贵早已搬家。

她又一次拨通了那个她想忘记拼了命也忘不掉的号码。

和我在一起打游戏的富贵直接把电话扔给我。

前陈嫂说,我真的不是嫌弃你,我只是想就只有我一个人拥有你,我只是太爱你了,爱到想拥有你的过去。我现在长大了,我不介意了,你娶我好不好。

我说,嫂子是我,不是他。

于是陈嫂大声用富贵都能听到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我眼见着陈富贵红着眼睛一脸泪水摆了摆手。

我说,他说算了,有缘再见。陈嫂还想说什么,富贵一把抢来挂了电话。

然后他对着已经切断了的电话说,好,我娶你。

我以为没有人对一个人的思念可以坚持这么久,更何况是陈富贵这种老牌混蛋。但陈富贵这么多年来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击破我的各种以为,他真的做到了。

又在那家餐馆吃饭。席间我一直骂陈富贵,当时你就答应了她又怎样啊。

陈富贵说,他觉得前陈嫂有了男朋友,还是别答应了。我本来想问陈富贵你他妈怎么知道人家有男朋友了。然后我突然明白,原来陈富贵一直就在这个女人身边,不管距离多远,不管时间长短,从未离开过。

原来陈富贵在各种社交网站上注册了一大堆不同的小号,费心培养,只为在她写了不开心的东西时,在下面留言安慰。

我爱你三个字从陈富贵嘴里说出来有种别样的意味,我仿佛看到他的胸膛被人打开,心脏在悲恸地努力地跳动。陈富贵从没要求过她等他,等他一身白羽修炼完成,等他在人世间游玩足够,等他从时间的长河中恍然大悟上了她的岸。陈嫂离开富贵的那一刻,他就像忽而得道的僧人,醍醐灌顶,顿悟一切尘世。

陈嫂在这世间行走,而富贵只是默默地看着,像最伟大的风景一样不言不语。她以为他已经不在,其实他遍布她走过的每一寸土地,他无处不在。

“我活该。”他说,“不作死就不会死。”富贵看着窗外,说了一段我认识他以来他最装逼的话:

“我以为电影里那些‘我不是好人,你去找个更好的吧’都是假的。但是两年多了,我从来都忘不掉她。不是我要玩儿伟大让她走得潇洒,而是我根本没想好再次面对她的样子。”

“我想不出来我要如何站在她面前,如何跟她开口说第一句话,我也不知道在过去的两年里她有没有已经忘了我是怎么抱她的。”
“人生本来就不长,我没来得及和她好好相处,又怎么能再走进她的人生。我觉得人生就是不断地遇见不断地遗忘,而我最遗憾的,是我甚至来不及,也不能向她好好地说句再见。”

说罢,陈富贵掏钱结账,钱包里,一张照片,陈嫂躺在他怀里幸福地闭着眼睛。陈富贵在上面用笔写着歪歪扭扭的I Love You。
随即他转身走向门外,说可以带我一程。我钻进车里,关好车门。音乐响起,竟然还是那首《一生中最爱》:

如真 如假
如可分身饰演自己
会将心中的温柔献出给你唯有的知已
如痴 如醉
还盼你懂珍惜自己
有天即使分离我都想你
我真的想你
如果痴痴的等某日终于可等到一生中最爱

(作者/唐梓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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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一切已无法挽回,却还伤心好久

摄影/流浪着的Ray-chiha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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