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动物一样活着

摄影/野丫头

我很喜欢给卡卡洗头。

最近在外拍纪录片,暂住在姐姐家,洗头的次数就多了。在大理,在我们自己的家,大约只为她洗过两次,或者三次,又或者四次。大理气候凉爽,我们不大出汗,自然也不用每天洗头。况且,我们租的是一院老屋,洗澡只好在院子里。用电磁炉烧上一大壶开水,同凉水一起兑在浴盆中,站在院子的角落——玄关的背后,于石榴树和李子树之间挂一块麻布稍作遮掩,拿毛巾擦洗头发和身子。空气很新鲜,一抬头便是蓝天艳阳或灿烂星空。

我很幸运,在未满十八时就追求到了心仪的姑娘,并同她生活在了一起。如果称她为我的女友,听上去未免情分过浅,所以,我总是把她介绍为我的爱人。

我们的相识源自于出走。我从拉萨南归时,她自南方向西藏而来。在青海的一所青年旅舍中,我发现一个好看的女孩子。她没有化妆,也没有染发,扎一束辫子,看上去像个小孩。等她坐到我身边时,我又看到她脸上细小的不易察觉的皱纹,因此,我猜出了她的年龄——二十四岁。

她说我是这段旅程中唯一猜中她年纪的人。我们聊得很高兴。她的笑点实在太低了,随口说个几年前网上的老段子都能把她逗笑得前仰后合。可后来我对她讲的笑话太多,以至于现在我跟她讲很好笑的笑话,她都不笑。

青海的晚上太短,我们都还没来得及有什么非分之想,就已各奔东西。旅程结束后,我回学校念书,她回单位上班。她比我大七岁,这正合我意,却不太合她的意。所以,纵使对彼此有些好感,也没有进一步的交往。但我们没有因此断了联络。

同一年冬,我辍学了。第二年春,我和朋友老魏一起走西南拍纪录片。卡卡正好辞职,我就拉她入伙。她欣然接受,我想,她肯定还是喜欢我的。朝夕相处、共苦同甘的日子最容易培养感情。在路上,我们一直讲述各自的故事、交换看法。在对于许多事情的看法上,卡卡同我有着强烈的共鸣。她同样认为追寻梦想是可贵的,而非幼稚的;与人为善是美好的,而非危险的;追问真理是必要的,而非无聊的……

我们在一起得十分突然并自然。在一起的头一宿,勇敢、坦诚、彻底地面对彼此的身体,除却心里那一点紧张与腼腆,竟尚存一份熟悉,好似老夫老妻般适应彼此的存在。

几天后,我们甚至开始考虑未来居住在什么地方。起初,我们想到拉萨,但当我们行至大理时,又被清秀的风光、宜人的气候和自由的氛围所吸引。遂决定在旅程结束后,返归大理,在洱海边的村庄租一小院。

我们真的在洱海边的村庄里租了一小院,从此过上了在院子里洗澡的日子。我们用过的第一块洗澡毛巾,是在火车推销员的激情演示下买的。很漂亮的蓝色毛巾,用了很久,成了白色的。后来卡卡回老家过年,带回一条粉红色的毛巾,我们便喜新厌旧了。日子哗啦啦地过去,那块粉红色的毛巾也被用成了白色的。

因为女孩儿的那一点点羞涩,卡卡洗澡大多是在天黑之后。水“啪啦啪啦”落在地上的声音很有节奏感,我在房间里,可以听见她打洗发露和沐浴露的动静。等洗得差不多了,她就会大喊一声:“小雨!”我就连忙拿干净的浴巾过去。这时候,她举起浴盆,把剩下的热水迎头倒下,进行最后的冲洗,接着将两只手从麻布的另一面伸出来,一只取浴巾,另一只将用完的毛巾和浴球递给我。等我把毛巾和浴球挂好在屋檐下的晾衣线上时,她就裹着浴巾出来了。

这整个过程持续得非常短,大约只有几分钟。对长发的姑娘来说,这点洗澡时间远远不够。因此,卡卡的头发总是打结。她需要花很长时间来梳头,才能将头发理顺。但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是我们所热爱的生活。在这种生活里,夜晚寒冷,没有喷出源源不断热水的花洒头,我们只能相互依偎取暖。我们必须像接受彼此的缺点一样,接受这样的方式。

大理的雨季,我们常常听到一整晚的雨。连老鼠家族每天在灰暗隔层里追逐打闹的声响也被雨声覆盖得模糊不清。我们窃窃私语,担心二楼的瓦顶是否会漏水,然后睡去。有时候我会醒过来,静静地听她打呼噜。有时候她会醒过来,静静地听我打呼噜。

下着雨,自然是不方便在院子里洗澡的。虽然朋友们都慷慨地欢迎我们去借用淋浴,但也不好意思总去叨扰。只好把麻布挂到屋檐下的晾衣线上,两人躲在后头共洗一盆热水。在那样冰冷的空气中,无论我们洗得多么迅速,还是会冻得浑身发抖。微微一阵风过来,就抖得像癫痫一样了。所幸的是,我们从未愁眉苦脸地面对窘境,反倒是哈哈大笑着对自己幸灾乐祸。

其实,下雨时在屋檐下洗澡的事只发生过几回。大部分雨天,我们都只愿意洗个脚,甚至连脚都不洗就钻进被窝。但一旦回忆起那冻彻心扉的感受,我们的房间和被窝就显得格外温暖。

在我充满误差的记忆中,第一次给卡卡洗头,是因为她突然对我说了一句:“不如你来给我洗头吧?”于是我们烧上热水,搬来板凳,坐在院子中央,阳光直射的地方。我将她的头发打湿,抹上洗发露,在头皮上抓出泡沫,再往下捋,把她乱成一团的长发慢慢理顺。起初我用力很轻,怕弄疼她。直到她主动要求我大力一点,我才使上劲。她说很舒服,像抓痒一样。太阳把她头上的沫子都照得发起了光。我们养的小黄狗在一旁吐着舌头。这样的时刻,这样的气氛,让我感到格外温暖。我甚至觉得这样洗上一天也好哇。最后,清水流过黑发,初生的新鲜小草恐怕都没有这么干净。

如此这般的喜悦当然不会让人爽得直叫唤,但却会让人情不自禁地微微笑起来。在我炒菜、煲汤、做饭时,卡卡洗碗、洗衣、整理房间时,我们也会有类似于这样的心情。

那会儿走西南,我和卡卡聊得最投机的一个话题就是“人应该像动物一样活着”。那段旅程的终点是拉萨,是我们第二次回到那座圣城。身上只剩下两块钱了,卡卡跑去银行取钱。回来时,我隔着街向她大喊:“卡卡,我爱你!我不会为你而改变,你也不需要为我改变!我们要像动物一样活着,去很多很多的地方,晒得跟非洲人一样黑!”她有点被我吓到了,但还是一副开心的样子。

后来,我们一起去了北京、广州、厦门、杭州、义乌、苏州、南京、北京、哈尔滨、武汉,还去了汶川、若尔盖、郎木寺、夏河、迪拜、尼泊尔,还有我的故乡德清,以及我们相识的那家青海的青年旅舍。我们手拉手,在结冰的青海湖边活过了传言中的世界末日。每一天都像挤进了十天的内容般饱满。激荡地漂流过去,我们又回到大理,过着十天如一天般快速消逝的平凡日子。

时光忽慢忽快地过去,我们最终还是改变了。我们的温柔和耐性渐渐地减弱,争吵也愈发频繁。两个人都觉得受了委屈,卡卡几番将我气走,我也多次将卡卡凶哭。我们一手建立起来的家——一件件从二手市场拉来的家具,满满两柜子的书,亲手打的床、漆的墙……逐渐成为了我们的负担和羁绊。我想方设法获得下一笔生活费,为了大米和土豆的价格生气。卡卡常常没有心情看书,因刚打扫完的家又被客人弄乱而郁闷。

好在,我们有许多可爱的朋友。他们会及时地搅拌、溶解我们的情绪,就像在雨天,我们没法洗澡时,可以借用他们家的淋浴。

其实相对于许多其他情侣,我们的感情还是很好的,但我们生怕成为庸俗大众。“像动物一样活着”是多么遥不可及的事,无法脱离世间八法的凡夫,要怎么自由地活着?理想是美好与必要的,哪怕永远无法实现。我们只能选择尽可能地在俗世中去审视自己——尽可能地靠近原始的善良,远离无明的罪恶。所以在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认真做事,努力生活,内心坦荡地面对光明。

最近在姐姐的城市拍纪录片,我和卡卡暂住在她家,洗头的次数就多了。姐姐是年轻的生意人,有两辆车,住的是小区别墅。在风光和体面背后,她承受了大多数同龄人无法想象的压力。

在这里,国际化的大都会里,一切都跟钱有关系,经济永远是饭桌上最热门的话题。我们花时间去适应大环境下的聒噪,适应有保姆负责大小家务的生活,适应投亲靠友时的心理斗争。我们警惕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细小改变,抓住平静的机会。

在小区的游泳池里,卡卡终于教我学会了游泳。如实现梦想般的欣喜过后,几乎每天,我都要抽出时间拉着卡卡去游泳。徜徉在水中时,我幻想并怀念着大理洱海,哪怕我们只是玻璃缸里的两条傻鱼。游泳结束后,我们回到姐姐家洗澡。姐姐家的浴室很宽敞,有抽水马桶和大浴缸。

我们赤身裸体地坐在浴缸里。卡卡背对着我,头微微仰起,黑发散落在肤色敞亮的背上。我用她喜欢的有些发烫的热水冲湿头发,打上洗发露,第二遍才算起沫。接着,我不断抓洗她的头皮,学着洗发店里那样按摩一两下子。我的手指就是她的梳子,自上而下,梳理着她的头发。做着这些动作,我不需要思考,不计较时间,如同左手按住吉他和弦,右手就自然而然地拨动。洗完头,我们为彼此擦上沐浴露,再用花洒清洗。

某刻,我啪嗒一下明白过来,在洗澡洗头的时候,我们确确实实在像动物一样活着。那样的情景,与两只不同颜色的小土狗互相舔舐毛发的样子是如出一辙的。尽管第二天,我们还要坐几个小时的公交车,时时保持敏锐地拿起相机,进行布满逻辑的思考,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心烦意乱,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聆听经济仕途之论,陷入我们从不想参与的斗争,但当这一天结束的时候,我们仍然可以拥有短暂宁静的快乐。我把这样的好消息告诉自己,在理想幻灭的年代中,我们还可以实现每天一个小时或几分钟的理想。

阳光明媚的天气里,我要用力呼吸,像动物一样做自己爱做的事,也像人一样地盘算琢磨不定的未来。我想,来年开春,等我们回到大理的时候,能有闲钱,就在院里修一个洗澡房。要是没有闲钱,日子照旧。如果连房租都交不起的话,大不了变卖家当,拍屁股走人,执子之手,浪迹天涯。

(作者/陈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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