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告别

摄影/流浪着的Ray-chihato

也许很多人不知道,我在小学的时候是数学课代表。后来因为粗心和偏爱写作,数学成绩就稍差一些。再后来,我就遇上了我的初恋女朋友,全校学习成绩前三名的Z。Z是那种数学考卷上最后一道压轴几何题都能用几种算法做出正确答案的姑娘,而我还是恨不得省去推算过程直接拿量角器去量的人。

以Z的成绩,她是必然会进市重点高中的,她心气很高,不会为任何事情影响学业。我如果发挥正常,最多也是区重点。我俩若要在同一个高中念书,我必然不能要求她考差些迁就我,只能自己努力。永远不要相信那些号称在感情世界里距离不是问题的人。没错,这很像《三重门》的故事情节,只是在《三重门》里,我意淫了一下,把这感情写成了女主人公最后为了爱情故意考砸去了区重点,而男主人公阴差阳错却进了市重点的琼瑶桥段。这也是小说作者唯一能滥用的职权了。

在那会儿,爱情的力量绝对是超越父母老师的训话的,我开始每天认真听讲,预习复习,奋斗了一阵子后,我的一次数学考试居然得了满分。

是的,满分。要知道我所在的班级是特色班,也就是所谓的好班或者提高班。那次考试我依稀记得一共就三四个数学满分的。当老师报出我满分后,全班震惊。我望向窗外,感觉当天的树叶特别绿,连鸟都更大只了。我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借了一张信纸,打算一会儿给Z写一封小情书,放学塞给她。信纸上印着“勿忘我”“一切随缘”之类土鳖的话我也顾不上了。我甚至在那一个瞬间对数学的感情超过了语文。

之后就发生了一件事情,它的阴影笼罩了我整个少年生涯。记得似乎是发完试卷后,老师说了一句,韩寒这次发挥得超常啊,不符合常理,该不会是作弊了吧。

同学中立即有小声议论,我甚至听见了一些赞同声。

我立即申辩道,老师,另外两个考满分的人都坐得离我很远,我不可能偷看他们的。

老师说,你未必是看他们的,你周围同学的平时数学成绩都比你好,你可能看的是周围的。

我反驳道,这怎么可能,他们分数还没我的高。

老师道,有可能他们做错的题目你正好没看,而你恰恰做对了。

我说,老师,你可以问我旁边的同学,我偷看了他们没有。

老师道,是你偷看别人,又不是别人偷看你,被偷看的人怎么知道自己被人看了。

我说,那你把我关到办公室,我再做一遍就是了。

老师说,题目和答案你都知道了,再做个满分也不代表什么,不过可以试试。

以上的对话只是个大概,因为已经过去了十六七年。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就去老师的办公室做那张试卷了。

因为这试卷做过一次,所以一切都进行得特别顺利。但我唯独在一个地方卡住了——当年的试卷印刷工艺都非常粗糙,常有印糊了的数字。很自然,我没多想,问了老师,这究竟是个什么数字。

数学老师当时就一激灵,瞬间收走了试卷,说,你作弊,否则你不可能不记得这个数字是什么,已经做过一次的卷子,你还不记得么?你这道题肯定是抄的。老师还抽出了我同桌的试卷,指着那个地方说,看,他做的是对的,而在你作弊的那张卷子里,你这也是对的,这是证据。

我当时就急了,说,老师,我只知道解题的方法,我不会去记题目的。说着顺手抄起卷子,用手指按住了几个数字,说,你是出题的,你告诉我,我按住的那几个数字是什么。

老师自然也答不上来,语塞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你这是狡辩”之类的,然后就给我父亲的单位打了电话。

我父亲很快就骑车赶到,问老师出什么事情了。老师说,你儿子考试作弊,我已经查实了。接着就是对我父亲的教育。我在旁边插嘴道,爸,其实我……

然后我就被我爹一脚踹出去数米远。父亲痛恨这类事情,加之单位里工作正忙,被猛叫来了学校,当着全办公室其他老师的面被训斥,自然怒不可遏。父亲骂了我一会儿后,对老师赔了不是,说等放学到家后再好好教育。我在旁边一句都没申辩。

老师在班级里宣布了我作弊。除了几个了解我的好朋友,同学们自然愿意接受这个结果,大家也没什么异议。没有经历过的人恐怕很难了解我当时的心情。我想,蒙受冤屈的人很容易产生反社会心理,在回去的一路上,15岁的我想过很多报复老师的方法,有些甚至很极端。最后我都没有做这些,并慢慢放下了,只是因为一个原因,Z,她相信了我。

回家后,我对父母好好说了一次事情的来龙去脉。父亲还向我道了歉。我的父母没有任何权势,也不敢得罪老师,况且这种事情又说不清楚,就选择了忍下。父母说,你只要再多考几个满分,证明给他们看就够了。

但事实证明这类反向激励没什么用,从此我一看到数学课和数学题就有生理厌恶感。只要打开数学课本,就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下课以后,我也变得不喜欢待在教室里。当然,也不觉得叶子那么绿了,连窗外飞过的鸟都小只了。

之后我的数学再也没得过满分。之所以数学成绩没有一泻千里是因为我还要和Z去同一个高中,且当时新的教学内容已经不多。而对Z的承诺,语文老师因为我作文写得好所以对我的偏爱,以及发表过几篇文章和长跑破了校记录拿了区里第一名都是支撑我信心的来源。好在很快我们就中考了。那一次我居然数学成绩……对不起,不是满分,辜负了想看励志故事的朋友。好在中考我的数学考得还不算差,也算是那段苦读时光没有白费。
一到高中,我的数学连同理科全线崩溃了。并不是我推卸责任,也许,在我数学考了满分以后,这故事完全可以走向一个不同的结果,依我的性格,说不定有些你们常去的网站,我都参与了编程,也许有一个理工科很好的叫韩寒的微博红人,常写出一些不错的段子,还把自己的车改装成赛车模样,又颠又吵,害丈母娘很不满意。

在那个我展开信纸打算给Z报喜的瞬间,我对理科的兴趣和自信是无以复加的。但这居然只持续了一分钟。一切都没有假设。经历此事,我更强大了么?是的,我能不顾更多人的眼光,做我认为对的事情。我有更强的心理承受能力。但我忍下了么?未必,我下意识把对一个老师的偏见带进了我早期的那些作品里,对几乎所有教师进行批判甚至侮辱,其中很多观点和段落都是不客观与狭隘的。那些怨恨埋进了我的潜意识,我用自己的那一点话语权,对整个教师行业进行了报复。在我的小说中,很少有老师是以正面形象出现的。所有这些复仇,这些错,我在落笔的时候甚至都没有察觉到。而我的数学老师她是个坏人么?也不是,她非常认真和朴实,严厉且无私,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她的婚姻生活发生了变故。她当时可能只是无心说了一句,但为了在同学之中的威信,不得不推进下去。而对于我,虽然蒙受冤屈,它却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我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那些更值得也更擅长的地方,我现在的职业都是我的挚爱,且我做得很开心。至于那些同学们,十几年后的同学会上,绝大部分人都忘了这事。人们其实都不会太把他人的清白或委屈放在心上。

十几年后,我也成为了老师。作为赛车执照培训的教官,在我班上的那些学员们必须得到我的签字才能拿到参赛资质。坐在学员们开的车里,再看窗外,树叶还是它原来的颜色,飞鸟还是它该有的大小。有一次,一个开得不错的学员因为太紧张冲出赛道,我们陷入缓冲区,面面相觑。学员擦着汗说,教官,这个速度过弯我能控制的,昨天单人练习的时候我每次都能做到的。我告诉他,是的,我昨天在楼上看到了,的确是这样。

(作者/韩寒)

READ MORE

为了告别的聚会

[figure align=’aligncenter’]为了告别的聚会 摄影/流浪着的Ray-chihato[/figure]

2003年我们大学毕业,正逢SARS,所有程序都显得随便而且匆忙,答辩也只是抽了几个倒霉蛋,我没有被抽上。当时我恰逢青春期廉价得万念俱灰,在北京待了两个月,就一声不吭逃回了南京,什么都不想做了。

《新华日报》当时招人,我也去面试了,主编问:“你愿意到下面的记者站去吗?”指的是去遍布江苏各地级市的记者站。我说:“不愿意。”很多同班同学都去参加了这次面试,不同的是他们说了愿意,于是离开南京,在各地的记者站待了好几年,有几个现在依然待在那里。我每天晃晃悠悠地玩儿,在中山陵草地上打牌打一个下午。

末日的气息轻微地弥漫着,但谁都知道正常的生活迟早回归。有朋友帮我把简历递给本地一家报社,我被押送着去参加了面试,不久就去上班了。接着一位南方系的记者老师因为各种原因找到我,邀请我去上海参加一份正筹备创刊的报纸。我真的去了上海一趟,在新租的办公室里晃了一圈,头昏脑涨地横穿马路,然后,退缩了。

毕业的散伙饭我去吃了,酒也喝了一点。新闻系当时还算是个热门专业,我们是大学扩招的第一届,一个班竟然有50多个人,都是81年左右出生,大多都是独生子女,几乎都来自江苏省内,这使我们有一种集体性的淡漠,并未产生太多离愁。手机和网络在2003年已经开始发达了,我们可以随时找到对方,我们不再散落天涯,我们随时都能见面。

结果,这十年间,除了个别同学,其它的人我一面都没再见过。

READ MORE

在行走的路上,爱你们,但还是要告别

[figure align=’aligncenter’]在行走的路上,爱你们,但还是要告别 摄影/Rabbit Way[/figure]

我在很早以前就发现豆瓣有一个叫《父母皆祸害》的小组,其名字乍听之下很可怖,在以孝为先的传统理念中,这个小组的标题和口号是有多么地让人费解。在接触心理学以前,我并不能理解这个小组的成员那些几近歇斯底里的情绪,难道父母真的是我们最仇恨的人吗?我很肤浅地理解为,这些不过是发发牢骚的小朋友,尚处于叛逆期罢了。

我自己走过的路也是坎坷不断,说起对父母的憎恨,过犹不及。我曾经希望我不是他们生的女儿,他们再也不要来管我了,就让我自生自灭吧。在经济还无法独立以前,我的整个人生都是灰暗的。直到读书给了我脱离他们管制的机会,当时我心狠地决定,离开家庭,一个人住校。毕业之后,我再也没有搬回去过,我不愿意回那个家,不愿意看到他们,不想在听到他们的抱怨和没完没了的唠叨。

我去过很多城市,甚至在外地闯荡生活。这不像个上海人。但我却感到无比的自由,也许有时候感到孤独,我想自由总是需要代价的。从经济独立到心智上脱离原生家庭的心理影响,当我再去看待父母皆祸害小组的帖子时,并没有马上意识到他们的处境和当年的我其实是一样的。直到我接触了心理学,才发现,许多人的人格养成和他的原生家庭不无关系。就好像每个人都是从某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只有通过很努力的自我改变,才会摆脱那个阴影,否则他很可能一辈子都是那个模子造就的形状。

READ MORE

不要告别

[figure align=’aligncenter’]不要告别 摄影/流浪着的Ray-chihato[/figure]

罗伯特出生在我们村最乱的一个区,叫做Aranui,直译为阿拉努伊。毒贩横行,暴力滋生,颇有些我国二线城市早年城中村每天出门都能看见对砍的风格。

阿拉努伊好小子罗伯特硬是在这个杂乱纷扰的地方缔造了属于自己的传奇。我当然不是说他有多能打架,也不是说他枪法过人,而是他学习好。

让一群大老粗服你,有两个办法。一是拳头比他们硬,二是脑子比他们快,罗伯特就是靠着全区无敌的学习成绩纵横四方大吃天下。试想,你们一起吃喝嫖赌的人群里有一个清华的,那地位必须就不一样。就算打群架,你内心也会冲起一股豪气,对他说:“你退退,这帮杂碎我来就行了。”

罗伯特就靠着这一个优势,安全地在大麻冰毒光头党环绕的世界中安然度过了自己生命的前十七年半,在低俗的咆哮和一群低龄爸妈的陪伴下上了大学。

当地学生申请大学的依据就是看高中时候攒下的分数点。这颇像是打怪升级,你干掉会考,得到经验值若干,你再得个第一,又得到经验值若干。由于罗伯特的高中实在太差,政府的扶贫加分政策更是给其他人和罗伯特的差距雪上加霜——毕业的时候,罗伯特攒的经验值足够给两个半人上我们现在这个专业。

READ MORE

青春就是不停地告别

changwen201494
摄影/流浪着的Ray-chihato

每年六月份,一打开电脑,就能看见黑压压一片,乍一看像群乌鸦,细看才知道,原来是些毕业生穿着学士服的照片。常年潜伏于网络,不露真面容,偶尔传几张照片也是俯拍瞪眼鼓嘴然后用修图软件把自己处理得面目全非的姑娘们,也终于露面了。四年才露一次面,简直就是奥运会。

我想起前年六月份。

那时,我也即将毕业。班里租了学士服,准备一起拍照。但那时我正在外面实习,没有赶上。我当时也没觉得遗憾。甚至觉得大家穿着千篇一律的学士服,摆出雷同的剪刀手去合影是一件无趣透顶的事情。而且大家全穿着学士服,一身黑,毕业被搞得像葬礼。当时我想,错过了就错过了吧。过了几天,看到大家在网上晒照片,唯独缺我,顿觉遗憾。

READ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