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曾穿越过不为人知的黑暗

摄影/小醒ISO

有三个故事。

Nancy是我的同学,一个典型的天蝎座女生,小小的个子,却很强势。她很聪明,也很有控制欲,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如果有朋友旅行、聚会,她永远都是那个负责查攻略订酒店的人,在大家还在为去哪家饭店吃饭争论得叽叽喳喳的时候,她永远都是那个最好拍板定夺的人。

我曾经跟她一起出门远行,一路上她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即使出门在外也仍然保持着规律的作息。而同行的我,却常常不是丢三落四就是吃坏肚子。对于她,我是极其羡慕,甚至是有些嫉妒的。我总是很佩服她那样强大的自信跟气场,总觉得她一定有非常良好的家教,一定是一路优秀着长大的别人家孩子,才不会像我,被贬低太久就莫名其妙的自卑。

在那次旅行的最后,在回去的火车上,因为睡过头时间来不及就大头虾丢了东西,又一次自己跟自己生气了半个小时。看着她淡定的神色,我出神了好久,直白跟她表达我的艳羡。她有些意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说起她小时候的故事。

她的妈妈有很严重的弱听,基本属于聋哑人的范畴,爸爸是个瘦瘦小小的男人,话不多,工作很忙。于是她很小就负责照顾妈妈,带着妈妈去逛街,代替妈妈去跟小贩讨价还价。小学的时候,老师因为她妈妈是残疾人的缘故不喜欢她,总是找她的麻烦,当时她很生气,也十分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于是只好更加努力的学习。当她最后以小升初考试全县第一的成绩毕业的时候,老师终于都找到她,请她在全校新生面前做经验分享。她固执地拒绝了,即使明明知道这样只会加深老师对她的讨厌。从此之后,她再也不肯回去当初的学校看一眼。

她很安静地跟我叙说这些事情,就像并不曾发生在她身上一样,我却难掩满脸的惊讶。我曾天真地以为,像她那样自信的人,必定是被捧在手心里呵护大的,也不曾了解过,原来强悍如她,也会经历过那样的卑微渺小。

楼下拐角处有个废品回收的大妈,50来岁的样子,长得很福态,整天笑嘻嘻的,很具有感染力。每天经过的时候我都会善意地朝她笑一笑,寒暄两句,一来二去也就慢慢熟悉了起来。有天经出门照例跟大妈打了声招呼,大妈却突然拦住了我,害羞地一笑,递给我一叠卡片,我低头一看,竟然是大妈的名片,上面写着“上门回收 XXX 电话XXX XXXX XXXX”的字样。我不解地望向她。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才告诉我想让我帮忙在隔壁左右派发一下,卡片上有她的联系方式,如果家里有废品的,只要打电话给她,就可以上门回收。

我很爽快地答应了,并称赞她很会寻找商机。她很开心的样子,还给我秀了秀她的新手机,说是儿子想的办法,还给她买了个新的诺基亚。一谈起儿子,她的话匣子就像被打开了一样,一件一件细数着儿子的趣事,脸上全是母亲才有的得意跟骄傲。

当晚派完大妈的卡片回到家里,我跟我妈说起这件事,谁知她竟然叹了口气,说道:“她也是个苦命的。年轻时候老公死得早,她也不想改嫁,后来从孤儿院抱了个孩子回来,当成自己的孩子在养,一直靠回收废品供了二十年,艰难得无法想象。那孩子倒是很争气的,后来考到北京去念大学,学的是计算机,现在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听说也挺孝顺的。”

我妈说得云淡风轻,我的感觉却是五味杂陈。大妈提到儿子时眉开眼笑的表情不断浮现在我的眼前,那爽朗的笑容也太迷惑人了。

前几天要下班的时候Karen突然扯住我,放低了声音悄悄跟我说:“你知道吗?原来Stella以前得过白血病。”我心里一惊,不由得提高了音调“啊”了出来。Karen比着手指对我嘘了一声,继续说道:“我也是刚听她校友说的,她们学校以前还给她募集过捐款,后来是还好跟她妈妈的骨髓配上了才好起来的。”我瞬间就愣住了,Karen还在继续娓娓道来:“她家境也不是很好,但是由于她身体一直很差,父母就搬到了北京,租了个房子找个份临时的工作。”我哑然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Stella是个个子高高的女生,跟我同部门但不同组,工位在我正对面。有的时候电脑出了问题,或者是收到些含义不明的邮件,我都会本能地向她询问。因为生病的关系,她大学念了六年,今年终于毕业了,听说成绩还很是不赖。平时里有些要强,性格不冷不热的,做事理智又冷静,不自觉地会变成同事的依赖。如若不是Karen跟我提起,我是怎么也不会想到高大如她,曾经经历过那样真切的生死挣扎。

我尤其感激,见证过他们现在的灿烂,也得知了他们过去的阴霾。我不再轻易地羡慕,也更加明白每个笑脸背后必有不为人知的苦涩。熬得很辛苦的时候我都会想,总有一天,我也会骄傲熬过去了的曾经。

(文/张君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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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故事永远只是故事

摄影/FOTO-SENSE

大片里有一种很经典的开头,宇宙背景,镜头渐渐放大,太阳系慢慢出现在屏幕中心,地球那颗蓝色宝珠在我们的视线之中变得越来越大。随着旁白的推进,穿过云层,河流和山脉也越来越清晰可见,最终视线里出现了那个位于地球某个经纬度的地方,也就是故事开始的地方。这样的镜头语言往往预示着接下来要讲诉的是一段史诗般的故事。

那么我想说,如果《永远在一起》这本小说,能拍成电影,或者是动画片,它绝对配得上这样的开头。这本书是我今年看过的所有书中,最好的一本。它质朴的语言所营造的乡土氛围几乎完美再现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中国改革开放初期大部分农村的真实面貌。故事本身明媚又忧伤,对人与狗这一主题的刻画非常完美,有着如宫崎骏动画般的唯美风格。作者出色的写作技巧,令这个故事充满无声的韵律感,让人就像在欣赏一部好莱坞大片那般享受。

而且这本小说,我认为完全可以给孩子们来阅读。它的文字质地,以及故事本身的价值观,一点儿也不亚于名著!我相信它是一个几乎完美的关于美好心灵塑造的启蒙教材。

我恨不得搬所有的好词来盛赞这本书,因为我阅读它的时候,它唤醒了我所有早已尘封的童年记忆,它使我下定决心把它列为女儿早期阅读的必读书目。这个关于一个学龄前儿童与一只巨丑无比的小狗的故事,多次让我落泪。我们这代人虽然没有经历战争,但是在时代的裹挟中,那些关于自然和乡土的美好记忆,已经随着人们对金钱的贪婪而烟消云散。那些人性的丑恶与美好,那些旧时光中温暖或者伤残的体验,都已经被打散,被粉碎,被无声的巨大的时光吞没,不剩残渣。

我在阅读的过程中,阿丑这只被不怀好意的邻居赠来的奇葩,多次让我想到了《机器人总动员》中的瓦力。与纯真、善良、执着、胆小的瓦力不同的是,阿丑虽然够丑,先天很多不足,罗圈腿,三角脑袋,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全村人嘲笑的对象,但它本质上不自卑,倔强,忠诚,勇敢。它这些金子般的品质,和瓦力作为机器人对爱情的追求,都代表了生命中最值得赞美的正能量。这是他们相通的地方。

这样一只丑狗,在乡土中国的村落里注定是被大多人奚落的对象。因此这样的狗,是最卑微的生命。它的先天不足和后天所要面对的残酷现实,都注定这一生是艰难而不平凡的。一开始就没有人喜欢它,连小主人公都奚落它,甚至欺负它,都不愿意用吐沫揉一下刚出生不久的阿丑的眼睛,让它早几天看到太阳。小主人公的爸爸甚至都喊来了屠夫。

但这只狗它太不一般了,它有一颗金子般的心,而且有谋有勇。在竹林里,它单独对抗两条蛇,救了小主人公一命,但它自己深中蛇毒。小主人公的父母见狗中了蛇毒,也不施救,只是觉得狗死了好,太丑了丢人,自己死了,反而没有负担。但都没有想到阿丑命太大。它没死。

敏感而内疚的小主人公,抽签去决定是否去寻找它。命运当然给他向善的指引,在竹林深处,他与阿丑再度相逢。阿丑带他去了一个有如生命之泉的地方,虽然作者没明说,但是我想如果我要来当电影导演,这眼清泉会是一眼充满魔力的生命之泉,我愿意它给那些美好的生灵带来无尽的能量。

奇迹般生还的阿丑收获了短暂的爱情,可没想到这也成为它狗生的第二次重大危机。一场大雨后当人们去鱼塘抢鱼儿时,鱼塘的主人这个从小是孤儿五十来岁的光棍赖三哭得不能自已,那些无耻的村民们靠欺负一个弱者来彰显他们的趣味。阿丑用它自己的方式来安慰这个不被世俗沾染的受伤的心。但是即便这样的一条好狗,它依然无法见容于大人的世界。那只刚与阿丑结缘的花儿,正是邻居王婶家的。王婶不满花儿的所作所为,伸手打了花儿。这一切激怒了深爱着花儿的阿丑,它给了王婶一点苦头吃。暴怒的父亲决定要把阿丑给杀了。

爸爸请来了屠狗手。但是阿丑让从未失手的屠狗手吃了大亏,救了自己一命。随着情节的推进,然后出现了故事中我最喜欢的那个小小少年裤子……

菜园里阿丑斗恶犬,学校里主人公为狗打同学……终于在人与狗的一次次的相熟相知的过程中,被这只狗感动的一塌糊涂。

在整个过程中,那些美丽的,丑恶的人与事一幕幕而来,让人思考很多关于人性的东西。人们对外表丑陋的事物的厌恶,弱者对弱者的伤害,庸医的不自觉的恶意,让人心寒,又让人反思自我。裤子纯净的童心,菜园大妈对阿丑的敬佩,黑社会头目对狗狗的尊重,张老师对儿童的善意,这些温情的地方又让人感觉特别美好。

有句话说,狗不是你的一辈子,但你却是狗的一生。阿丑的这一生,所面对的是无处不在的恶意,他劣等的外形给他带来重重危机,但是他倔强,勇敢,忠诚,从一而终,他用他自己的能量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精神财富,他使我们直面生活真相,和我们不光彩的内心。他的顽强,他的磊落,和他的奋不顾身,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为自己挖好坟墓,在生命的最后躺在里面,长眠不醒,这个场景是如此震撼我。我在读到这里的时候哭成一个傻逼,把我老婆都吓坏了。就在我写这篇评论的时候,依然不能自已。

阿丑,二十多年过去了,愿你安好。

虽然美丽的竹林已经不再,那眼清泉也很多人都不知道了。在这片土地上,二十多年已是沧海桑田。在时代洪流中,所有的东西都被改造和被破坏了。但是大家都会记得曾有这么一条狗,这么一个故事,它真实存在过。

如果真拍电影,我希望最后能看到冒烟的工厂,刚盖的新房,这些破坏后产生的新事物,就盖在几十年的竹林和清泉之上。镜头越拉越远,把这一切都甩得看不见,地球消失在宇宙里,星星点点的屏幕中央,最后只写一行小字:希望故事永远只是故事。

(文/魔云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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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住进故事的人

摄影/豆腐气温

虾姐喜欢文艺,这是众所周知的。多年前她还是小虾时,已经着了文艺的魔,把家安在东四一个破胡同里,没有卫生间,内急时只能狂奔一百五十米到胡同口的公厕。她的邻居除了在安定门摆摊卖瓜子的,还有信密宗的待业台湾人,一个内蒙过来的插画家,人人一贫如洗,但看着精气神都还不错。住在胡同除了要忍受一点生活上的不便,你尽可以在鸽哨吹响时,穿越回北平时代,或者在大杂院仅剩的一棵槐树下感怀悲秋,虽然上面爬满俗名叫吊死鬼的可爱虫子。

跟任何一个北漂青年一样,虾姐需要忍受的是寂寞和贫穷。因为年轻,她没觉得有多苦,几年前物质主义还没有彻底席卷京城,尽管东三环在卖五万一平的房子,这和文艺青年有什么关系?虾姐把罗素搬出来,说她要追求顶有趣的生活。这种生活除了看场话剧听场演出外,还该更五光十色。比如,她出现在一个人的书里,当万千读者打开这本书时,内心充满骄傲:嘿,这个女人是我。

她有一个好朋友,阴差阳错上过大作家的床,虽然那个曾经写过迷茫青春故事的少年,在上床时已经是四十来岁中年大叔,但人们对她的好朋友到底是另眼相看,觉得此女应该有点了得之处。作家随后又写了一堆故事,据说只是为了卖钱所以臭不可闻,但好朋友眼尖地认出,这些故事里有她。虾姐在那堆烂故事中找了半天,发现其中一个口齿伶俐的人物,的确有那么一点点,好朋友的影子。

这让虾姐着实嫉妒。她喜欢那个世界,那个文艺光芒万丈高的乌托邦,里面的人不管是穷还是烂,总有本事美化一切事物,你忍不住会觉得,跟这些人生活一定好极了,他们能帮你发现世界的另一面,就像小时候她出门钓龙虾挖蚯蚓,在一块大石板下兴奋地发现很多蠕动着的肥蚯蚓。

没费多大工夫,她已经认识了一堆文艺人士,影评人、编剧、报纸编辑、不知名话剧演员、拍过一个广告的小艺人……这些人在京城的缝隙中呼之欲出,在还未成名之际,像虾姐这样的小粉丝有时候也是坚持下去的信念之一。

只是虾姐慢慢发现,不管写影评的还是写乡村爱情式剧本的,只要是个男人,从事文艺行业,他想要的还是带上两个姑娘,然后在簋街点一盘小龙虾,好像这样才能给自己营造出一种大侠氛围,其实跟做地产做销售的小哥没什么区别,这跟虾姐想要的太远了。如果仅仅是上床,谁会喜欢这样整晚熬夜脑满肠肥身体虚弱的文艺战士?再说这些战士最多不过是文艺大军里的小虾米,没人出过畅销书,也没人写过大热剧本,每个人都担忧着明天自己会不会出名,没准时运不济立刻被贬为凡人,变成灰头土脸上班族。

直到她终于认识了老张。老张是本名,笔名说出来会有一群人哇哇乱叫,原来是你久仰久仰。老张流落在网络上的照片极少,有一天半夜,他用微博发了一条消息,想找人在东四吃烤翅。那一年微博才刚刚兴起,没有今天这么火热。虾姐看到了老张的消息,第一个回复,我来啊。

然后她就在北京最好的秋夜,微微凉的风里,低调打扮了一番,步行去找老张吃饭。那一年虾姐年轻得像树上刚摘下来的苹果,出现时清新得让人眼前一亮。她在灯光昏黄的胡同口看到了老张,一个看上去穷酸落魄的瘦削中年男人,穿着松垮的运动套装,抬头看她时,满是结实的抬头纹。

虾姐还是激动,觉得自己见到了真实的名人。老张太有名,每发一篇博客,底下都有几百个留言,说他真是太棒了太有意思了。她决定诚实点,对着人打招呼说:你好,我是你的粉丝。

老张笑了,说,呵呵什么粉丝不粉丝,叫我老张。那天来消夜的除了虾姐,还有老张的朋友,两个跟虾姐一样的女粉丝。两个老男人叫了半打啤酒,小姑娘们互相略有敌意又因为怕生结成了联盟。一个说她最喜欢老张前年出的博客集,一个说老张新写的小说实在棒极了,两个人像两匹不同方向的马,坚持己见。直到老张开始滔滔不绝讲自己的文学事业,女人们才安静下来。

虾姐有点吃惊,她像刚到贾府的林妹妹,摸不清这帮人都是什么路数,一开始只能沉默和察言观色,酒喝到第二打,话题变成了城里文人们的八卦,例如谁谁的女朋友给他戴了顶大绿帽,某某和老婆各有所好,两个人在一起不过是掩人耳目。虾姐觉得自己今天没白来,老张嘴里的八卦肯定全是真的,因为他在现场,他就是圈里人嘛。

吃完消夜,女人们坚持去小酒吧听现场,虾姐说我得回家了,明天还要上班。老张忽然说:我送送你,你家住哪儿?

他当真护着虾姐走时,虾姐觉得自己的后脑勺全是那两个女人愤怒的眼神。两人在秋风里散步了20分钟,老张在一个拐弯处拉住了她的手。虾姐心里叫着:太快了!但是没撒手,因为老张太有名,她觉得自己颇有荣焉。送到门口,她才甩开了手,说,我到了。老张忽然说,看过《欲望号街车》吗?里面有一句台词:我总是依赖陌生人的好意。

第二天虾姐对正在吃煎饼果子的内蒙古插画家说:昨天我跟xx吃饭了。插画家“咦”了一声,一嘴香菜鸡蛋味喷出来说:我听说那人是个老流氓。

没几天老张单独请虾姐吃了餐饭,吃到最后,老张说:去我家吗?他家在美术馆附近的居民楼里,一套二居室的旧宅,有上千本书,还有四只猫,分别叫蒙田、莫泊桑、托尔斯泰、奥威尔。老张说:它们全是我的心灵导师。心灵导师们对虾姐爱搭不理,每一只都懒散地趴在沙发上。幸亏老张很热情,没说几句话,就把嘴摁到了虾姐脸上。虾姐在身体下落时,浑身有种眩晕感,她觉得这事怎么这样就发生,书店里签名售书都得排个几十分钟的队,老张用了十分钟就结束了和她的水乳交融。

第一次,配合不太好。老张说,虾姐有点尴尬,不知道是不是该走炮友的程序,起来穿衣服走人。可是这样未免太贱了,幸亏老张拉了她一把,他们一起躺在床上,床单上散发出一股猫尿味,让虾姐替老张尴尬,换了她绝不会拿这种床单招呼女人。只是老张一点不在乎。

她再也没见过他的女粉丝,他也没带她去过任何一场聚会,他们总是在私下会面,虾姐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非常努力地,装着自己并不介意这件事。只是比以前更加努力地翻阅老张的博客,想看看是不是有自己的影子。很遗憾,老张的文字生活里,连一丝她的气味都没出现。

有一回虾姐躺在情人的床上,很认真地问老张:你会不会把我写进去?老张点了根烟,说:这可不好说。你希望我是往好了写还是坏了写?这个问题让她很为难,想了很久,才发现老张已经抽完烟睡着了。

虾姐的朋友们都知道了她和老张是炮友,女人都很八卦地问:老张床上怎么样?虾姐想了想说:很勤奋。众人哄堂大笑,然后有女人对虾姐说:听说老张睡了不少女的。虾姐忽然有点眉飞色舞,说她早发现了,不止一次在猫毛里发现混杂着的长发。

老张忽然有一天,就从虾姐的手机上消失了,没有短信,不接电话,但微博仍然在更新,不像有什么变故的样子。她的朋友安慰她,没事,过不了多久,他肯定还会来找你。男人跟炮友玩消失,就是想让对方知道,我们不是正经关系,我不需要给你交代。虾姐觉得老张太没劲了,她以为他们至少是朋友,用不着防这一手,难道她还能拿着刀上门逼老张,喂:我们睡了这么久,该确定下关系?

果然老张真的一个月后打了电话来,说前段时间挺忙的,今晚你有空吗,要不要来我家?虾姐想回一个,去你丫的。斟酌了几秒钟,还是回了一句:真不巧,今晚有事。

大半年后,老张终于出了本新书,虾姐虽然已经和他反目,还是在书店第一时间买了拆封,回家的路上就开始一页页翻,他写他的猫、他的单身生活、他的前女友,唯独一个字都没触及到和他睡了很多次的虾姐。书里的老男人常常在节日里一个人喝酒吃饭,孤独得让人心生感触,连吃烧烤都是和老友二人独坐感慨万千。老张把实际生活中的女人全都剔除了个遍,文字里显得清苦异常只叫人想把所有怜爱都给他。虾姐边看边冷笑,觉得文化人真厉害,一支笔就像一场大雪,覆盖了所有真相。

虾姐也养了一只宠物,是只王八,名叫老张。

(作者/毛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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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故事只能有一首主题歌

所有的故事只能有一首主题歌
去年因要采访台北书展没有回家过年,也因此有了25年来第一次在外过年的经验。看到旅行社打出的所谓新春宝岛游,收双倍的旅费,还以为新春台北会别有旅行的风味。谁知道压根就是骗局。

台北到了新春几乎就是一座死城,就好像所有的璀璨都在跨年时迸发殆尽。原本就足够令人头疼的垃圾桶稀少的问题,到了年关更是要到初四才有人收垃圾。好心的台湾人总是说:“他们也很可怜,一年到头就休息那么几天。”更不用提吃饭。当所有的小吃摊、牛肉面店、便当店统统关闭以后,我在罗斯福路上连路都找不到。我以前总记得水饺店对过是什么店,豆花店旁边是什么店。黑灯瞎火以后,我能找回台大诚品已经算是柳暗花明。

那段日子最后悔就是谢绝当地人的邀约围炉。如今我想到那段只能吃泰国菜和肯德基的日子,依然觉得愁云惨淡。饭点时,捷运上只有我和南洋来的外劳。我终于过上了一个自由自在的新年,才知道自由自在其实就跟无家可归差不多的意思。我后来为此写了一篇专栏,据说外婆看了就哭了。她对新村里其他老太太说外甥女在外面迷路了,也没有去找警察,一个人没饭吃,台湾像个旧社会,一点也不灵。我跟她说我不是这么写的、不要跟人家乱说,但她置若罔闻。叫我不要去台湾了,那里还没有解放。电视上说,他们政府天天在打架。

开始我以为逃避回答那些诸如“啥辰光毕业呀?”“啥辰光结婚呀?”万箭钻心的十万个“啥辰光”问题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我以前总问妈妈什么时候可以自己过年,她有万千回答都毒得触人心经:比如“等我死”,或者“等我们都死光,你想哪能就哪能”。我纵然不喜欢过年,但听到她说死啊死的,也晓得她不开心。说到底,是我不理解她对我的那种不谅解。有时我发自肺腑问她:“你真的喜欢过年?”她也只是淡淡回答:“我只是没你那么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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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都是孩子

[figure align=’aligncenter’]如果我们都是孩子 绘图/画画的格子[/figure]

如果我们都是孩子,就可以留在时光的原地,坐在一起一边听那些永不老去的故事一边慢慢皓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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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笑着说说三小姐的故事

[figure align=’aligncenter’]我想笑着说说三小姐的故事 摄影/ywen[/figure]

我小的时候,对脏话的词汇量掌握,远胜过同龄的孩子,这主要是因为我的外婆,她是一个精神分裂病人,也是我们平时所说的疯子。

外婆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带着一个小板凳,坐在家附近的马路边,对着来往的车辆咒骂。

在很多不明真相的路人眼里,她只是一个奇怪的老太太,一个仿佛在路边自言自语的老太太,因为她骂街的声音不算大,而且带着方言,若不仔细去听,确实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我那时候比较小,有时候会把那些听不明白的内容挑出来问我妈。

我记得我问我妈,外婆说的“糖包子”是什么意思?

我妈说,不是“糖包子”,是“搪炮子子”,就是挨枪子的意思。

我问我妈,什么叫“狗日的”?

我妈说,这是说,这个人很讨厌,就像狗像当年侵华的日本人一样。

我又问我妈,那什么叫“骚婊子”呢?

然后我妈就发火了,她说,你问那么多干吗,以后这种话,一个字都不准说。

我后来一直觉得,我骨子里勤学好问的品质,很可能就是那次被她摧毁的。虽然我妈坚持认为,这种优秀的品质,我从来没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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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梦三则

[figure align=’aligncenter’]旧梦三则 摄影/GIVIND[/figure]

红厦

他凭耳朵就知道有多冷。长着一对招风耳,有什么办法。耳朵冻疼了,要用双手捂着,捂一会,好一点。穷在债里,冷在风里,这话,招风耳最懂。
现在是下半夜三点,他两边胳肢窝下各挟着一张小板凳,在马路上等摇摇出来。小年夜过了,已经是大年三十,他约了摇摇一起去红厦菜场排队赶早市。摇摇总算从家里悉悉嗦嗦出来,从他这里接过一张小板凳。太冷,两个人跑着跳着去。
还好,人还不多。可是每个摊头前都已经排好了篮子砖头,几个大人小孩在旁边冷得跺脚。想趁人不注意插挡,保证被人骂,把你板凳都摔出去。摇摇说早知道我们也隔夜摆一块砖头,睡到天亮再来。算了算了,他们在肉摊和菜摊的队伍后边各摆了一张小板凳,算是排上了队,数一数,前面大概有二十多个人吧。逢年过节有热气肉供应,要赶早,晚了只有冷气肉了。菜摊也是,排在前面可以选好看的,品种也多。鱼、蛋、豆制品都要凭票,晚点排队也没关系。不不,买鱼不行,也要赶早,一大块冻在一起的带鱼,宽的厚的在外面,一条一条凿下来,里面的就越来越小了。他们让摇摇的妹妹排在鱼摊这里,她跌跌冲冲也来了,赤脚趿拉着一双大人的棉鞋,时不时抽一下流到嘴唇上的鼻涕。
四点多吧,菜场开始氽肉皮。哗啦啦油锅炸响,像小日本半夜里没头没脑放了一阵机关枪,油烟弥漫开来,冷风中霎时充满了浓浓的油香肉香。人多起来了,借着氽肉皮摊头的灯光,他看见一些认识的邻居大人小孩,一张张忽明忽暗的脸兴冲冲地晃动,好像露天电影开场前一样。他有点着急,大姐二姐怎么还不出现,他又不知道该买哪块肉哪条鱼哪种蔬菜,也没钱,连篮子都没有。人越来越多,挤得他都看不见了。这时,听见二姐在叫,他大声答应着,让二姐挤进来。二姐问你怎么排在这么后面,他都快哭了,说本来没这么多人的。本来只有二十多个,现在看看多出一倍不止。二姐说这里有我,你找大姐排队买菜去。他挤了出去。菜场边上,大姐挎着篮子,双手交叉插在袖子里,笃悠悠地看热闹。他把大姐拉到菜摊队伍前边,找到摇摇。后面一阵叫骂,不让插挡,大姐理都不理,让摇摇换她,说你要什么菜我来替你买,摇摇说要问妈妈,妈妈还没来。
五点钟开秤。每个摊头一只电灯泡,开秤前陆陆续续亮了。吵闹声顿时大了起来,人人都在叫喊似的说话,人人都想朝前拱一点。摇摇妈妈才来,说没我怎么行,就扑了进去。他和摇摇没什么事了,在铁路看守所门口张望整个菜场。乱七八糟的,像一锅面疙瘩,天还没亮呢,全城的人都挤在菜场。
他们把摇摇妹妹给忘了。等大姐和摇摇妈妈提着菜篮子出来,问起来才去找。挤到鱼摊前边,乱哄哄的队伍边上,摇摇妹妹哭得声音都哑了,一只棉鞋挤丢了,赤脚站在地上,用袖子擦着眼泪鼻涕说没了没了,轮到了我,现在没了。她以为轮到不买就要重新排队。摇摇妈妈说放屁,敢不让,举着钱和鱼票冲了上去。
好大的两条带鱼啊,他以后再没见过那么宽那么厚的带鱼。
离开菜场,天才蒙蒙亮。他好像已经不冷了。
红厦菜场的年三十早市,缺了挑挑拣拣这一块。那是我怕说错的。比如买肉,好像分猪头、腿肉、肋条、里脊、大排骨、小排骨、猪尾,腿肉又分前后腿,价钱不一样,差别在几毛。一整条大排骨,当场开片,啪啪啪一刀刀下来,很均匀的十二块。我在旁边看来的,自己没买过。面前的肉师傅举着大刀,后面心急的大人又不断催促,如果让我买,我肯定没主意了。幸亏钱由两个姐姐掌管,她们最大的能耐就是不紧不慢,人家再吵也只当耳旁风。
红厦,还有大球场,还有家属浴室,还有红厦食堂。拍过电影《大李小李和老李》的大食堂。夏天所有门窗大开,几十个吊扇呼呼转动,冬天热气蒸腾,笼罩着饥寒交迫的大人小孩。苏联作家阿斯塔菲耶夫的《鱼王》里有一篇“鲍加尼达村的鱼汤”,那全村老少在河边的聚餐情境,令人难忘。我不会写大场面,试过,不好。还有文化宫。我们成天混在那里,混进去看电影。谁在票根箱里偷来一把票根,我能半张半张对粘起来,对付检票员足够了,谁去看上半张下半张座位不对?后来干脆用色纸裁开,一张张直接画电影票了。混进去看电影,毛主席接见红卫兵,从第一次到十一次。广场上千万人的难以形容的神态和呼喊,以后直接和间接地经历过,每次喊的内容不一样,情形是一样的。我写不出来,看过法拉齐《男子汉》里的“章鱼”,更写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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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你的故事

[figure align=’aligncenter’]我是不是你的故事 摄影/宇华在苏格兰[/figure]

我一直以为山是水的故事,云是风的故事,你是我的故事,可是却不知道,我是不是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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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二则

[figure align=’aligncenter’]故事二则 摄影/岛上的诗[/figure]

分手代理人

从某一个年代起,人们开始习惯在更美好的那个世界,而非名为“现实”的那个中开展生活,据说这对治疗肥胖、腿短、色斑、平胸、害羞和粗鲁有好处。但随着技术的愈发成熟,逼真的五感既带来了廉价便捷的美好体验,也让尴尬和不快的场面重新尖锐起来,其中尤以与相爱的人分手为最。

与古代相比,完成这项工作绝非简单——不打一声招呼,关上机器从此改头换面是无济于事的。这个时代谁都可以通过电子签名找到你,所以你仍然需要一场像样的分手谈判。于是替身应运而生,而他是其中的佼佼者。

不多的一笔费用,就可以让你远离那些瞪视背叛者的眼神,受害者的歇斯底里,破坏最后一点美好形象的愤怒,甚至最糟糕的,让你违心反悔的楚楚可怜。他会替你承受一切,而你只需旁观。
女孩子们从不会在购买服务上落于人后,很快也有了她们的替身英雌。顺利成章地,他与她相遇在一场俗套的分手戏里,表演各尽其分,精彩绝伦,丝毫不知彼此的同行身份。唯有落幕后两丝越俎代庖的不忍留在了两颗心里。
替身者不能泄露客户的信息,当然也不能留下自己身份的蛛丝马迹。他和她都告诫自己:应把这段邂逅尽早忘却。然而在之后的岁月里,他常常觉得,眼前的某位女子拥有她的眉眼;而她也常常觉得,某人说话的语气与当日的他神似。根据经验,他们知道自己恋爱了。
而两个人都不知道的是,在男人和女人这两个彼此隔离的圈子里,随着他们的声誉鹊起,替身者的行业已几乎被他和她垄断了——在每一天每一个小时里发生的每一场分手故事,对白纷繁,场景各异,但几乎都有着同样的主演。
拥泵们忠于性别,恪守秘密,否则一定会有知情人,称他们为世上最忠于彼此、形影不离的情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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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仍未知道,爱的样子

[figure align=’aligncenter’]我们仍未知道,爱的样子 绘图/VIVID雨希[/figure]

一、织女和牛郎

从前有一个姑娘喜欢洗澡,从前有一个小伙只会放牛。

姑娘叫做织女,小伙名字你来猜。

姑娘和小伙是男女朋友,几千年来他们都平平淡淡,相安无事。有一天,一个叫王母的销售员带着箱子来到姑娘面前,她说,姑娘你的美貌如同天上的银河,但银河也有阴暗的时候。这里的香波可以让你更加美丽,让你在每时每刻都格外耀眼。

织女就很高兴,她说,好心的王母,你想要什么来换香波?王母说,美丽的姑娘,只有你配用香波,你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于是织女用了香波,更加爱上了洗澡,好像一个中国的静香。偶尔织女也会送给王母一些纺织品。

突然有一天,王母没有出现,织女怀着疑惑草草泡了会就结束了洗浴。第二天,王母仍然没有出现,织女开始觉得一天中最重要的时刻,洗澡,都不那么快乐了。终于到了第七天,织女开始感到不安。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离不开香波了。只犹豫了片刻,她第一次去了王母的宅邸。

王母的宅邸建在当地最高的山上。因为山高,所以寒冷,王母就多了一个一直泡在洗澡盆里的借口。这一天织女来到王母家,王母家的金碧辉煌让她目瞪口呆,她站在门口,听到王母唤她,好姐妹,快进来。于是她顺溜地进了王母天然温泉般的澡堂。

回到自己的茅屋,织女头次觉得怎么都不舒服。她对小伙说,你去挣钱吧。小伙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是他实在太爱姑娘了,于是二话不说出去挣钱了。

但王母香波种类和更新频率,远远超过了小伙挣钱的速度。渐渐织女开始抱怨。她说,为什么我不能用最好的香波,为什么我不能住最好的房子,你是不是不爱我。小伙问她,爱是什么。姑娘说,爱是香波。小伙为买不起香波感到很愧疚。

后来,织女就开始很少回家。小伙每天在茅屋里郁郁寡欢。有一天王母来拜访小伙,当然小伙并不认识她,否则一定当场掐死她。王母说,英俊的小伙啊,你为何如此忧愁。小伙说,因为我没有钱买香波。王母说,我送给你一个工作,你到我那做事吧。

于是这个故事要到了结尾的部分。小伙做了那份工作,生活开始富裕起来,有了香波,爱洗澡的织女也回到他的身边。虽然有时会迷茫,但织女的话时刻提醒他,爱就是香波。

考虑到他做的工作,后来的人,都叫他牛郎。 以讹传讹,后来的人,都说王母用银币隔开了织女和牛郎。银币很多,所以叫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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