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们有梦

摄影/野丫头

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from 北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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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梦见你离开

摄影/道梦-FAKETO

六月时,我和学妹小蓓一起去参加剧本课程最后的全班聚餐。从木栅动物园到内湖,在捷运上的时间,几乎就要整整一个小时。文湖线是台北捷运中比较特殊的一种,无人驾驶。木栅又是山区,一路像古早的火车,比缓慢更缓慢。我们并排坐在阒静的车厢里,想要说些什么重要的话,却总归词不达意。

我们没见过几次,且每一次都是在上课前后。我们上课的那间教室也不是普通的教室,而是学校相对华丽、典雅,展示性的课堂,像古代的私塾。第一次上课时,我被安排坐在第一排,眼前全是长枪短炮,集中了台湾各大报社的记者。小个子的吴念真导演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团团围住,但他十分镇定,游刃有余。一直从岛内政治,聊到为什么要来学校兼课,从大台北的几起新命案一直聊到看好班上哪位学生。他指着我对桌的一个男孩子,说“他的作品我选中两篇,很不容易”,刹那间所有的镜头都调转,对准那个男生一阵狂拍。在那一刻,像童话里的点石成金。几年前我也当过不短时间的兼职记者,对这样的场面很不陌生,我们班上还有一位当过几十年记者的学生,他和我一样,在如此分明很熟悉的场合里,坐得一动不动,连上网都不敢。只是默默地、有力地注视。说不清楚到底在想什么,像退役后看比赛,明明内心惊涛骇浪,还硬当自己是观光客。

在台湾读书我总是很愧赧,尤其是面对选拔。这似乎也源自童年开始生怕被嫌弃的阴影,所有的珍惜都带着惶恐。但另一方面来说,我也喜欢上写作课,喜欢故事轰炸,喜欢听各种人说起自己的家。暖流派的导演自不必说,他常常轻描淡写地石破天惊。淡淡说,曾经教过我的一个老师,名字是挺有意思的,叫“傅抱石”。或者,有天李登辉说有本书很好看你要不要看,我一看日文,看不懂。他说“你怎么可能不懂日文!”

其实我也觉得他应该是懂日文的。有的人长得就很像听得懂某种外语。

而他最擅长的,莫过于聊到父母、衰老和死亡。许多故事已经听过很多遍,但仍然比不上现场从他口中说出的那一遍。我们的辅导老师更加善感,几次像中学教导主任似的将我们特地留下,只说“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我每次上完导演的课,回家都哭着跟我老公说,我好感动。”其实我们也很感动,但我们当中还没有一个人有老公。无法分享,都显得有点弱势。女老师总是带着嘴里的老公来上课的,这种青春期的感受倒也挺久违。

小蓓就是在第二次课程结束之后,主动与我打招呼。一般会主动和陆生打招呼的台湾年轻人只有两种,一种是对大陆有兴趣、去过大陆的人,另一种是非台北人,他们觉得台北人有点冷漠,觉得自己也是异乡人。小蓓属于后者。

但异乡人到底还是有能级之差。很多本地人并不会知道这种细腻的差别。到台湾以后,我一直在学习怎么当外地人、外省人,生怕犯错,被大做文章。至于台南人、彰化人、云林人、澎湖人、金门人则对我一点差别也没有,总之都是台湾人。但在他们之间,却似乎仍有远近之别。

小蓓从台南来,是家里最小的妹妹。在学校念法律系,今年是毕业年,已经考上台南成功大学的硕士班。也就是说,我们的相识,是注定很快就要分别的,像那种签证到期前遇到一个谈得来的人。我已经过了那种真的相信“反正网上联系也很方便”的年纪,但我也不知该怎么跟她尽诉,我曾经遇到过很多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如果天时地利,就一定可以人和。可惜被各种偶然分开了,尤其MSN倒了以后,有很多人真的再也找不到了。

小蓓写作经验不多,但十分认真。但凡老师给她一点意见,她都回去重写一遍。我也不确定老师是不是知道她的努力和顶真,我记得中学时候班上总有这样的女生,但到了现在渐渐无迹可寻。导演有时开玩笑说“你们法律系的人最无聊了。”我都觉得她脸部肌肉很不自然,像承受了重拳。隔周她就带来一个显得不那么无聊的新剧本,都是写她的家族生活。

而我真正开始喜欢这个学妹,也确是从她说自己家的事开始。她父亲继承家业开中药铺,母亲原来在贸易公司上班,后来辞职和父亲一起开店。我说,那可真是需要很大的勇气,你妈妈很爱你爸爸的吧。她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耶,或者我应该去问问妈妈。我说,那让你为了一个男人放弃学完七年的法律,去开中药店你愿意吗?

她说,不愿意。

那个时候我就笑了,我觉得挺好玩的。我心里估摸,她以后是一个会愿意的人。而我这种心肠很硬又总说愿意的人,才是真的基本属于反之。

我们后来常在一起聊天,每节课前,她都带我到附近吃饭。我们宿舍在山上,那时候我已经吃遍了宿舍楼下便利店几乎所有的便当,我还和室友打赌比赛,看还能不能吃到比现有冠军更难吃的口味。人人以为台湾是美食天堂,但对我们来说温饱和天堂的距离只相隔一个互联网。

小蓓带我去的,大多是学校附近平价的小食店。在台湾我遇过许多人扬言要带我去吃“全台湾最好吃的”“全台北最好吃”的某种东西,但小蓓从来不夸这种口,这反而让我觉得,她真没当我是游客。我觉得她是带我去到了政大附近的兰州一拉、盖浇饭、老鸭粉丝汤之类的舌尖上的某大,而且看她吃的那么津津有味,我大致知道,还是因为我是外地人的关系,我吃不惯他们的各种甜酱,而非真的不好吃。

正因为没有掩饰,才显得那么朴质珍贵。我就不太喜欢百货公司、伴手礼店的所谓人情味,因为有时他们表面很客气,却把垃圾桶藏在店里深处。小蓓是另一种台湾的好,节俭的、用功的、认真的好。

那之前我还参加了学校另一个写作坊,指导我们的老师是一个杂志的编辑。他选了我一个小说发表,那也是我在台湾发表的第一个短篇小说。我很久都没有这样的感受,到书店去问了几次那本杂志有没有来,过了高中以后,我觉得去书报亭等杂志是一件挺幼稚的事情。

售货员跟我说周五可以来,而周五我又约了小蓓吃饭。于是便毫不避忌地带她一起去问。杂志果然来了,我兴高采烈的买了两本。她很为我高兴,仔细翻了了一下,并没有买。但隔周上课的时候,她告诉我,她去那间书店把小说看完了。我问她觉得怎么样,她说看了很难过。

我有点惊恐,但没有细问,直到那趟漫长的地铁旅途中,她忽然说起。“那个不在的人,影响全家的人,让我想起我表姐。我表姐的爸妈和弟弟,都在九二一过世,你知道那件事吗?台北有大楼倒塌,建筑的材料都是不合格的。我表姐的一家都在里面。后来,我表姐就回南部跟阿公生活,现在已经大学毕业了。又回到台北。”

又回到台北。

我心想。为什么呢。

“她过得很辛苦吧。”但我似乎只能说出这样的话。

“嗯。但我们都没有问她。”

“有赔偿吗?”

“拖了很久,后来表姐说,真的不想再打官司,阿公也老了。后来就拿了很少的钱。”

她很难过吧,所有认识的亲人都不见了。

我心想。

“老天也会对她的命运有所补偿,受那么大罪。”我勉强说。

“我们也这样对她说,但她有说过,她宁愿不要任何补偿的。”小蓓认真的说。“我觉得上帝真的不公平。”

那之后,我们又乘过了好几站,一直从大安、忠孝复兴到南京东路,穿过城心。我不知道怎么对她说话,她似乎也不得不适应这种缓慢而漫长的停顿。六月的台北已经湿热,往往是清晨的明媚,而后空气一点一点开始氤氲浑浊,直至大中午一场暴雨,这也是台北盆地的寻常脾气。

导演订的自助餐很高级。我们十几个人,围坐在餐厅四周,他拿着话筒说话,我们都不敢吃饭。导演于是就对着话筒说:你们快点吃饭。我们于是就扒两口饭。

我们每个人,都录制了一段视频送给导演。我们在面对自己崇拜的人时,往往会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且辅导老师原来跟我们说,这段录像只会给导演一个人看。我是不相信的。但很多人都信。譬如有的人对导演说,自己有一个姐姐身体残疾,她从小就要谦让她,虽然这是应该的,但难免觉得好烦。厌烦中又带着歉疚,于是就把这样的两难说了出来。有个同学出生于警察世家,全村的人都知道他只要考上警察学校,就会维系门楣的荣耀。但他却喜欢文学,考了中文系。也喜欢电影。直到现在他硕士班毕业回到老家,都有老邻居对他说:“那个时候你要是考上警察学校,你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叔叔阿姨都会开心死……”他问导演,我真的应该去当一个警察吗?如果我现在也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工作的话……

小蓓的那一段里,支支吾吾反复说:“导演,我真的很珍惜这次课程,我有一天做了一个梦,这也是我的梦想,我们加课了。”我不知道很久以后她会不会成为一个律师或者法官,但我觉得许多事似乎都有微妙的联系。譬如她喜欢导演的电影、小说,譬如她想当一个主持正义的人,譬如她不喜欢台北。这座城市的人情对她来说是有所创伤的。

我记得导演在最后一堂课上,说了他和弟弟的故事。有一个小说叫《遗书》里写过,弟弟一直都活在他的阴影之下。负债累累的弟弟自杀后,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张沾着尸水的纸,上面写着“哥哥,你说过会照顾我们家……你辛苦了。”后面还有一句话,说“其实当你的兄弟,也很辛苦。”

许多同学都哭了,小蓓也是。我看见她的哀愁中,有一种特别纯净的东西,势要和那种活着的辛苦做抵抗。我在想,可能一直以来,我所喜欢她身上的特质,就是那一种斗志。那是我失落已久的,对于死亡的不甘、对于他人命运的不甘、对于冷漠的不甘。

我对小蓓说的最后一个故事,是关于我刚到台湾时的室友。无人驾驶的列车一再温吞地爬行,我一直在犹豫是不是应该说一件类似的事来回应她对我的震动。我的室友,是我三年前最早认识的台湾人,带我去吃各种好吃的,还常常嘲笑我很土。有天晚上她不肯睡觉一直在打字,我问她在做什么,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后来我发现,她是在为第二天的考试作弊。于是我说我来打吧,我们早点睡觉。她见我打得飞快,大叹一声“你们大陆人真的超吊的。”我心想你才天真,作弊都那么累还不如背一下。我替她买过便当,她还欠我一些钱。我们说好一起过生日,她给我准备了假睫毛和高跟鞋。后来她回新竹拿家人送的生日礼物,死在一个酒驾的厢型车下。为此我还去了她的老家。

她父亲为我们整个班级准备了便当,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拿了便当就走。他叫住我,说,“妹妹你还有一个养乐多。”我一直记得那句话,从那么无助、哀伤的口中说出来。

“妹妹你还有一个养乐多……”

这件事我写过很多次,我对小蓓说。如果没有这件事,我大概不会一再到台湾来,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我也没有再去看她。

对的。小蓓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台北,但我来了四年,看到我表姐毕业。但我想,我以后还是会回去的。但我有一点舍不得你。”

小蓓真的这么说的时候,搞得我还挺难过的。我觉得我说“我也是”实在太怂,我都快三十岁了,所有的舍不得都在记忆力的日渐退化中忘记得一干二净。但我最后还是说,“反正网上联系都挺方便的。”

我是异乡人,最不缺路过。也许我看不到她很久以后的美好的样子,她也看不到我。因为我一踏上那片土地,就受限于倒计时。但我想,那段无人驾驶的路程,应该会一直留在我的心里。我们去赴约,却开了一个巨大的小差,有一点难过,像梦见对方离开。

(作者/张怡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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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睡梦中

摄影/盲桃

1.

梁先生是我的一个朋友,他四月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病愈后渐渐开始失眠,从起初的一晚上勉强能睡五个小时,发展到后来的三个小时,再到一晚上只能合眼一个多小时,最后他到天亮连二十分钟都睡不踏实了。

于是就像歌里唱的那样,他在五月的早晨终于丢失了睡眠。

然而他的这种失眠不同于其他任何人的病症,普通的失眠症患者会因为整夜无法入睡而精神萎靡,昏昏欲睡,甚至神经衰弱,然而梁先生单纯只是彻底丢失了本能的睡意而已,从五月至今,他尽管从不入睡,却也不曾感到丝毫的疲惫,没日没夜的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精神,就仿佛他已经完全不需要睡眠这种东西了一般。用他的话说,别人只是因为睡眠短小而不能尽兴,而他则是彻彻底底地将睡眠阉割掉了,睡功能丧失,成了睡眠王国里的太监。

这是一种寂寞的病,梁先生告诉我自从他失去了睡眠之后,生活开始变得很无聊,他曾经是个嗜睡如命的人,一天能睡十个小时,然而自从他彻底失眠后,每天的这十个小时就这样赤裸裸地空余了出来,就仿佛上帝每天往你卡里多打了十万块钱一样,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去挥霍它。

梁先生今年三十出头,谈过几个女朋友,最后都宣布告吹,现在一个人住在一所公寓里。在确定自己失去睡眠后,他含泪把自己卧室的床给撤了,默默把它搬到了楼下的杂物间里,这本是一张很大很软的床,他花了很多积蓄买下了它,没想到现在不仅没有女人,连睡眠也没有了,于是这张漂亮的床就这么成为了一个占地方的奢侈品,让他觉得痛心疾首。现在那里被换上了一个按摩椅,他每天凌晨三点到四点坐在那里,对着墙壁思考人生。

我有天很好奇地问他现在的夜生活是怎么样的,他说自己现在一到夜里过了十二点就变得神经质起来,因为距离第二天早晨上班还有整整九个小时,除了在凌晨两点给自己加一顿饭之外,剩下的时间空虚到令人不能自已。

梁先生也尝试过用酒精和药物之类的东西来让自己入睡,但似乎这些东西对他一点也不起作用,多喝酒只会让他哗啦啦地吐,吃安眠药则让他觉得头疼,但睡意依然是丝毫没有的,他也不敢加大剂量,生怕暂时的睡眠没有换来,永久的睡眠就这样悄然而至了。

看梁先生渐渐由原本的“失眠者”变成一个歇斯底里的“追梦人”,我不免觉得有些不可理喻,我时常想,为什么他是如此强烈地渴望睡眠呢,既没有丝毫困意,身体也未曾从失眠中受到什么损害,为何他还要如此迫切地去索求这几个小时完全无意识的体验呢。照常理来说,如果是我,能够永远不需要睡觉,这相当于上天间接赐给了我额外三分之一的生命啊,我与其浪费这宝贵的三分之一在睡觉上,不如用这些时间去更好地享受人生呢。

不过我从没问过梁先生,或许对我们而言,睡眠只是一个围城而已,自从梁先生被睡眠帝国流放后,我们只是羡慕地望着他从倦意桎梏中解脱,却无法揣测他在城墙之外的心情。

而他似乎也开始慢慢接受这种设定,不再疯狂地想要重拾睡眠,而是试着把剔除掉睡眠的时间用一些琐碎的事情填满。他学会了泡茶,学会了做蛋糕,还学会了织毛衣,一到午夜就俨然变身成一个家庭主妇,像是什么浪漫童话故事里的桥段一般,只可惜他上演的始终是自导自演的独角戏,毕竟那是一个连整座城市都在安然沉睡的时刻。他在凌晨四点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午夜茶”时间,在月光下喝着茶看着过期的报纸,思考着这杯茶是十二点前泡的现在算不算隔夜茶诸如此类无聊的问题,然后在那里呵呵呵地傻笑,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遗弃了似的,是世界的孤儿。

这样抽风的生活持续了很久,直到他遇到了昏睡不醒的周小姐。

2.

事情的起因发生在三个月前,梁先生在我的建议下去了一趟睡眠诊所。

睡眠诊所的医生在了解了梁先生的状况后并没有给他开安眠药,而是开了一种抗焦虑的药物,这种药自然不能解决梁先生的睡眠问题,但却能让他不再觉得自己睡不着是件烦恼的事儿了。这不禁让我为这个医生治病的逻辑深深地捏一把汗,幸好梁先生不是去看尿床的,否则他回来以后觉得尿床一点儿不害臊可就麻烦了。

周小姐就是梁先生在睡眠诊所的候诊室遇到的一个姑娘,这个姑娘外表看起来正常得很,和他自己一样,没有其他睡眠病患者的外部特征,于是他心想或许她和自己恰好是同一种病症。

他走过去坐在那姑娘旁边问她道:“嘿你好,你也是来看病的吗?”

“是啊。”

“你也是失眠吗?”

“不是,我的病……”

话没说话,那姑娘就一头栽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了。

梁先生慌得一下子跳起来,扯着嗓子大喊有人晕倒了。医生从诊室里出来一看,说这姑娘只是睡着了而已,不过是深度睡眠,怎么叫也叫不醒的,过一会儿估计自己能醒来。

等了半个小时,那姑娘果然挺尸般地忽然坐了起来,又把梁先生给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这就是我的病,一种奇怪的昏睡病,我在任何时候都可能忽然睡着,过一段时间又会自然醒来。”

周小姐今年二十五岁,她得这个病和梁先生一样原因不明,她说自己有天在家里吃饭的时候莫名就脸朝下倒在饭碗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一脸都是饭粒,不过她很庆幸自己那天没有喝汤,不然在汤里淹死可就丢人透了,像只无头苍蝇似的。

周小姐告诉梁先生,自从她得了这种病,就没法上班了,因为有时候走在马路上都可能忽然睡着,另外生活上也产生了诸多的麻烦,上个厕所洗个澡什么的都必须有人看着,不然随时可能一头扎进马桶里。

梁先生也把自己的病告诉了周小姐,她听完后露出了羡慕的眼神:“我觉得像你这样其实不坏,至少生活是足够完整的不是吗。我现在的生活完全变成了一个个零散的碎片,我对每一天已经没有了概念,因为无法预计自己什么时候会忽然睡着,醒来以后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不不,其实我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正是由于我的意识一直都是清醒着的,每天就这样看着日出日落,天黑天明,才没有了日子的概念,任凭时间如何一分一秒地流逝,我都毫无知觉。所有的事情我现在都只能以小时来划分,用闹钟来提醒,对我而言生活就是一个无尽清醒着等待死亡的过程,毕竟睡眠曾是个多好的逃避呀,现在没有事情我能等睡一觉醒来再说了不是吗。”梁先生如是说道。

“我们俩还真是奇怪呢,一个想睡却睡不着的人,和一个不想睡却总是睡着的人。”周小姐捂着嘴笑了起来。

“我在想,当这个世界上一半的人在睡觉的时候,另一半人总是清醒着的,根据睡眠守恒定律,也许正是你偷走了我的睡眠也不一定呐。”梁先生调侃道。

他俩就这样在候诊室里聊了一个下午,整个过程还算是轻松愉快,除了周小姐其间又忽然睡过去两次以外。

在他们各自被医生开了一些抗焦虑的药物打发走了后,周小姐忽然问起梁先生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为什么呀,虽然‘睡’对你来说已经没法发挥它不及物动词的作用了,但你依然可以发挥它及物动词的作用呀。”

梁先生反应了半天才惨淡地一笑道:“嗨,还是算了,睡完女人后不能擦干净睡上一觉,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这个听起来更令人感到绝望的事情了。”

3.

最终梁先生还是和周小姐在一起了,对此我并不感到意外,我觉得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一种彼此的需要,周小姐需要人全天候的照顾,梁先生需要人填满他的生活,就连梁先生昂贵的床,也需要物尽其用。

白天梁先生上班的时候,除了风驰电掣地上上厕所,周小姐大部分时间就在床上呆着,晚上梁先生回来了,她才能在屋里或者出门去活动活动,当然梁先生必须时时刻刻跟着她,以防她忽然睡着撞到什么东西上。

每次周小姐洗澡的时候,梁先生都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听里面的动静,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过于像个变态,他会象征性地拿起一本书来慢慢地翻着,尽管脑子里想的事情全然与书无关。

周小姐睡着的时候,除了整理房间做做家务以外,梁先生还会给她做吃的,然后摆在她的旁边,等她醒来后看她惊喜的表情。

在其他时候,梁先生会和周小姐像正常情侣一样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看电影聊聊天,唯一不同的是周小姐总会在各种各样的时刻猝不及防地睡去,只留下梁先生一个人在一旁怅然若失。对于从不入睡的梁先生而言,他时常会默默看着周小姐睡觉,他觉得她睡着的样子很美,让他想起很久之前听过的一首歌,名叫《她在睡梦中》,歌中有一句这样唱道:“看着你睡在我身旁,像孩子一样,多想摇醒你,告诉你我有多么爱你。”

当然梁先生并没有这么做,倒不是他觉得这样矫情,而是无论怎么摇,周小姐都不会醒的。如此香甜而深沉的睡眠,让他时常感觉眼前的这个姑娘就仿佛他自己已然失去的睡眠一般,在另一个世界,遥不可及。

醒来后的周小姐总会第一时间寻找梁先生,就像睡醒的孩子本能地寻找母亲一般,这渐渐变成了一种依赖。周小姐时常会问梁先生,会不会有一天醒来后再也找不到你了呢。但对于梁先生而言,他并不觉得自己会离开她,他更加担心的是周小姐有一天再也不会醒来,因为从自己逐渐失去睡眠的过程中,他仿佛看到了周小姐最后的归宿,那就是生活完全被睡眠填满。

事实上周小姐忽然睡去的频率的确在一天天地增加,睡眠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这让梁先生感到恐慌,却又无能为力。在周小姐昏睡不醒的深夜,梁先生又开始喝茶看报纸,就像当初独自生活时一般,只不过他都会选择坐在周小姐身旁,期待她会忽然醒来。

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却又像不生活在一起,因为有着时差,时常无法同步,周小姐需要每天穿越漫漫的睡眠之门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个世界与梁先生相见,这听起来像极了一个荒诞而凄美的爱情故事。

终于有一天,周小姐似乎预知到了自己的未来,她趁梁先生上班的时候,留下一封信走了,她说很感谢梁先生这段时间照顾她,但是她不想再让梁先生这样一直等她醒来了,否则如果有一天她自己再也醒不来了,梁先生就要这么永远等下去了。

周小姐究竟是怎么独自离开的,以及她最后去了哪里,都没有人知道,或许她最终能治好她的病,回来继续和梁先生生活在一起,更或许她像童话中的睡美人一般,在城堡中陷入永久的沉睡。

只不过没有人能够吻醒她,就像冬眠的松鼠再没有了春天。

4.

在周小姐走后很久,梁先生才和我说起他们在一起的日子,他没有悲伤的表情,就像万里无云的天空一般,但我却能从泥土中嗅到暴雨过后的味道。

没有了周小姐后的梁先生,他的生活并没有多少的改变,毕竟他不会感到疲惫,更不会难过到失眠,对他而言,这个世界上除了吃喝拉撒,再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这一次他的床没有被搬走,他说床的作用并不只是睡觉和睡女人那么简单,有一张床摆在卧室里,能让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个家。

在万籁俱寂的凌晨时分,梁先生除了“午夜茶”以外,多了一件叫做思念的事情。他对我说,对于失去睡眠的人而言,思念是最大的敌人,因为除了睡眠,没有什么能够逃避思念,他觉得至少周小姐的病在这个方面要完胜他,至少人在睡着的时候不会感到心痛,还能时常梦到自己想念的人,然而他此生大概再也不会梦到周小姐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梁先生,毕竟对他而言没有“明天”,只有每个小时每一分钟甚至每一秒钟的煎熬,永恒的清醒让他的回忆变成一种持续的痛感,我试图去体会他的感受,但我却是能够一觉醒来推开窗户迎接新一天阳光的人,相比起他我是足够幸运的。

好在梁先生是个坚强的人,他见到我总是微笑着谈起最近他在后半夜做的事情。有一天我去他家,他正在安静地写东西,一笔一画写得特别认真。

我问他,你在干什么呢,这么投入的样子。

他说,写日记,有助于加强对每一天的直观感受,每晚上九点准时记录过去二十四个小时发生的事情。

我提出要看看,他紧张地用手遮住本子,露出害羞的表情。

但我并没有强求他,因为我知道这一定是他写给周小姐的自说自话。

而此刻客厅中音箱里放的那首《她在睡梦中》正唱到最后一句:“我多想留下来,永远在你枕边,日夜欢愉呀,情人啊,看着我,就这样绝情地老去啊。”

(作者/陈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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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个自己想做的人

2014627
摄影/雨亦书-FAKETO

这个世界上你认识那么多的人,那么多人和你有关,你再怎么改变也不可能让每个人都喜欢你,所以还不如做一个自己想做的人。人生都太短暂,去疯去爱去浪费,去追去梦去后悔。 from《青春里最后的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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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出现的人

201465
摄影/叶汀汀

梦里出现的人,醒来时就该去见他,生活就是那么简单。 from《新桥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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